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字体: 【

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却好像有什么地方完全不对了。不对了。他要的不是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什么。
  她倒还是催着他结婚,他支支吾吾的,讲“再说,再说吧。”过几天,她打来电话,他的声音相当冷淡,把话题朝一边扯开去。她隔三差五地有电话来,但他坚持着再不打给她,见面的事也完全推了。后来电话便慢慢少了。这时程实生又想,哼,当初那样的热度,其实也是得不到她的缘故吧。当然,对于他,经过这一次,她也是大大的失望了吧。这样思来想去,更有种触到冰块的感觉。他们渐渐地断了联系。倒是有一次,在饭局上程实生偶尔遇见了主任,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起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掌:
  “唉,年轻人哪!”
  离婚以后,原来的房子留给了小梅,程实生重新搬去和母亲住。他另外找了份工作,安静地和他母亲过了几年。
  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五斗橱上的机械小公鸡又开始叫了。好几年没听,程实生觉得那声音听上去有点异样,他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终于得出了结论——那声音分明像一个含冤之人,伸长了脖子在那里叫屈。叫的时间又长,声音便有些哑了,但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哪,继续叫下去……有几天,他故意不给它上发条。它叫了几声,嘎的一下停住了,脖子梗在那儿,没着没落的样子。他盯着它看,看了很久,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老太太年岁也大了,加上年轻时又很吃了些苦,白头发雪片般地长出来,程实生再拔也拔不尽了。幸好身子骨还是硬朗的,腿脚也灵便,程实生便经常陪着她出去散散心。有程实生在旁边,老太太就开始倒退着朝后走路,开头那几步总有些踉跄,怕一脚踩空似的……
  “妈,没事,我看着路呢!”现在,程实生下雨天手里打着把伞,出大太阳时也打。他手里撑着伞,微微地遮住些脸——他们母子俩走路的情形常会引起路人注目,人们纷纷回头看他们。但程实生不想看他们。
  对于母亲,程实生是孝顺的。仅仅除了一点,有时她希望他再找个人,找个人,结婚。他总是微笑着摇头。直到几年过后,他母亲生病住了院,断断续续地拖了两年,知道是不治了。有一天下午,她精神好了些,程实生把枕头垫在她腰里,扶她起来坐了会儿。
  她吃着他刚削的一只苹果。病房里特别安静,住隔壁床位的那个病人,这天一大早时去了,才四十多岁。程实生老记得她髦髦的头发,发梢上有点发黄。像是烫发时用时过多,烫坏的样子。满屋子的焦毛味。
  苹果吃了一半,他母亲突然说话了。
  “你这孩子,其实心眼特别好。妈都知道。”她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把头向枕头的另一边偏过去。
  程实生心里别的一跳。
  “唉,妈这一辈子……妈不放心你,其实……都是一样啊……听妈的话,还是找个人过日子吧,妈放心。”他竖起耳朵听着,每一句里面,好像都有着没说完的意味。但要是说完了,也就等于是没说。所以他母亲决定不说完。然而那些片断一亮一亮的,还是让他心里不好过了起来。他心里一酸,以为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但是没有,这一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母亲走前的一个月,程实生结了婚。那一年他三十七岁。新娘叫艾圆,比程实生小十岁,是他母亲托人给他介绍的。有一回程实生开玩笑叫她“哀怨”,当然是说着玩的,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哀怨,她是个被人领养的孩子,长得白净,丰满,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领养的。
  结婚那天下午,程实生先去了医院。他母亲关照他要送喜糖过去,他便买了一大箱。现在,旁边病床上又换了新的病人。看上去年岁更轻了,头发是直的,长到腰背那儿,还泛着油光。程实生觉得,洗发水广告里面也就不过如此。
  那天晚上程实生喝醉了,被人抬着进了洞房。半夜的时候酒力发作,头痛得要炸开。他开了灯,下床倒水喝。
  艾圆蜷缩着身子,躺在暗的灯影里。程实生脚下是花的,眼前也是花的,只觉得很多小虫子在眼前晃,再晃。“啪”——他起手打了一下,艾圆迷迷瞪瞪醒了。揉着眼睛。
  “睡吧。”她说。
  程实生重新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把艾圆压到了身子底下。
  艾圆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多月。他们事先商量过了,不管男孩还是女孩,这个孩子都叫“程甜甜”。就像世界上所有的父母所希望的那样。当然,这主意主要是程实生的。暂时来说,艾圆还是他手里的机械小公鸡,他想什么时候给她上发条,就什么时候给她上发条。不过,对于以后的事情,程实生现在已经不再作任何的预想……
  他懒洋洋地从艾圆身上爬下来,头一挨着枕头,立刻就睡着了。 连梦都没有再做一个。
  2004年3月11日初稿 苏州
  2004年3月31日二稿

[1] [2] [3] [4] [5]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