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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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洗了又洗,还把鼻子伸到腋窝下面,狗一样警觉地仔细嗅着。
  他也尝试过再去亲近小梅,在那些酒的热力还在他身体里游走的时候。他挨挨蹭蹭地摸到她那儿,俯下身去:“睡着了?”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她睡得半梦不醒,身体却渐渐舒展了开来,暂时忘记了抗拒……但好像总·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压在他下面的那个人,她是陌生的。他们中间隔了点什么。是程蒙雨吗?那个来到这个世界上仅仅几个小时的程蒙雨?他也讲不清楚,但一想到那个浑身皱巴巴、粉红色的小东西,他突然就泄了气。连脚趾尖上也沾了寒气。
  没有这一两次的时候,有时他还会想到小梅的好处。她那样鲜活灵巧的身体——它曾经诱惑过他。但是,等到有了这一两次,就连那身体也开始变得遥远了。
  一个春寒袭人的晚上,他们很难得地坐在家里的餐桌上吃饭。那天程实生恰好没有应酬,天又冷,黄昏的时候刮起了风,还夹带着黄豆大的雨点。而早上出门时程实生就穿少了衣服……他这才犹犹豫豫地回了家。莱是小梅烧的,一荤一素,另加一只汤。听见他拿钥匙开门,她就进了厨房。他听见里面传出水滴掉进油锅里的爆裂声,很新鲜的菜叶香,后来饭也熟了,香味从冒着热气的电饭煲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
  在饭桌上她告诉他,下个礼拜她就准备去上班,“病假扣那么多工资,也就他们才做得出!”程实生听着,没说话。这阵子他在外面吃得油腻,再加上烟和酒,难得尝到清爽的家常菜,倒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埋头扒饭,还连着喝了好几口汤。她继续往下说:“才挣那么几个钱,你派头倒是不小,你自己想想,每个月,你妈那儿要贴多少,还有你堂弟结婚,我以前怎么从来就没听说有这么个堂弟……真有钱的也不像你那样糟践钱!”
  程实生从香喷喷的白米饭那儿抬起头来。他有点奇怪地看着她。她好像突然缓过来了,从程蒙雨的那个劫难里面,重新又成为一个思路清晰甚至咄咄逼人的女人。但现在,他却突然不认得她了。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她固然有些任性,小心眼,还有些女人身上的小蛮横,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下子变成了这么一个女人!
  他冷眼瞧着她。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生息,她又开始胖了。不是少女的婴儿肥,而是妇人的那种胖。也不是少妇的丰腴,而是对生活“横下一条心”的那个“横”字。
  很久以前,程实生倒是在书上看到过,说结了婚的女人多少总是要变的。尤其是中国女人。那真是城乡巨变。其中最不好的情况,就是女人从不再是新娘子以后,就直接成为了两种人。一种是乏味的,还有一种是刻薄的。程实生想,他命好,可能这两者都占全了。
  他含含糊糊地和他母亲谈过一次。说小梅身体一直不好,那件事情过后,她一直都没有缓过来。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欲言又止……谁都看得出他不快乐,像被霜打过的叶片。他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快乐。他自己选择的女人,他的婚姻。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他看着他母亲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的基督徒的眼睛。从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用这双眼睛和他说话。他长得瘦小,被学校里的同学欺负了,她替他洗脸换衣服,然后对他说:“别人对你不好,你还要对他好。你要学会善良。”有一次,他哭着跑回家。他的同桌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了,却诬陷到他身上。她母亲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说了这样的话:“好树结好果子,坏树结坏果子。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坏树不能结好果子。”
  他知道他母亲现在仍然只有一句话。是的,她确实是这样说的:“要待她好,一直待她好,终有一天她会感动的。”
  程实生歪在椅子上,两只手臂从前面耷拉下来。他的身体整个就是一种失败的姿势。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的眼睛是迷离的。他做不到像他母亲那样认命,但是,自打小,她就从来没有教会他抗争!他觉得他完全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最伤痛的感觉,现在完全说不出来。虽然,虽然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母亲。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程实生大醉过两次。倒不是因为女人的手在他大腿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是因为心里伤感。无可名状的伤感。其中有一次喝醉时,主任在他身边。他紧紧地抓住主任的手,眼睛里直流出泪来。等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心里害怕得要命。他完全想不起来,隔天晚上,自己拉着主任的手都说了些什么。是说小梅吗y说他家庭的不幸?说他手臂上心口上的那些伤痕?天哪,他真的丢不起这个人。或者,说他生不逢时,那些压抑得更深的东西?
  他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有一点他还是确信的:他不会去嫖。在这一点上,程实生管得住自己。现在,他带着女人的香水味、大腿上温热的余温醉醺醺地回家。就连澡也不冲了。他一进门就倒在自己的床上,蒙头大睡。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糟糕到头了。他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程实生被主任单独叫到了办公室里。那次主任说了很多话……
  想当年,程实生还屁事不懂,还是个毛头小伙的时候,他怎样把他从人才市场百里挑一地带进公司,他信任他。那么多人在他耳边说这说那,说这孩子木讷,不能干,根本就挑不起大梁……那么多人讲,但他就是一句都没信过!……天晓得这公司有多复杂,知人知面,但你知道他们的心吗?有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主任的位置,都以为他这么多年……捞了多少油水!他心里什么都有数,只是懒得和这些没见识的人计较。他心里可是一本账啊——
  说到这里,主任抬起头看他。话说得有点急,现在稍稍停顿着喘了几口气,希望用眼神接着往下讲,那些还没说出来的部分。
  先前的时候,程实生倒是端坐聆听。他听得很仔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接下来又是一片茫然。等到主任突然抬起头,他便像受了惊吓的麻雀那样,脖颈那边猛地一软,头耷拉了下来。
  他重新埋下了头,仔细地听。这么多年,他跟了这位老谋深算的主任,就算再笨些,多少也懂得了一些世故。他明白这主任的话还没说完,真正要说的还在后面。所以他得屏息着,两只手垂在椅子靠背的两边……
  主任站起来,走到放水瓶的桌子那儿,替程实生的茶杯里续上一些开水。就像好多年前那样,他轻轻拍了拍程实生的肩膀:“年轻人哪!”
  不年轻了,程实生也是奔三十的人了。当然,比主任是要年轻好多——“老喽!”所以主任才会说出这种倚老卖老的话:老了,看穿了,不跟他们勾心斗角了;但是——趁着还没老到不可救药,便还要发挥些余热,还要发光发热啊!
  主任向程实生那儿弯下身子来,压低了声音告诉他:过些天他就要离开这儿了……是辞职,准备自己另开一家广告公司……已经和董事会的人谈过了。他们全都想要挽留他,瞪大了眼睛,嘴巴里溅出唾沫来,拼命挽留他。他几乎就要动摇了。但是没有——现在的问题是,上头还是信任他,要他根据自己这些年的观察,工作能力呀,道德人品呀,上头要他推荐一个人……一个人。
  到了这会儿,程实生终于完全明白了。非但明白,而且程实生认为自己理解准确。这么些年他总算是没有白过。他听明白了,如果说他知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的话,那么,“那个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地抓住了主任的手。
  自从成为了“那个人”过后,程实生慢慢的又多了几项男人的爱好。以前他是微蹙着眉头,稍稍弓着身紧跟在主任后面。现在,那两道眉毛倒是仍然皱着,但意味却完全改了。仔细去看,那里面略略地透着股不耐烦——只有手上掌握着决定权的人,才能有的那种不耐烦。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程实生固然还算老实,但有些老话他还是懂的。只不过有些东西以前离他远,是墙内的佳人,现在则成了炕头上的老婆。才两三个月的工夫,程实生的肚子就微微腆出来了。以前,他看着主任的肚子,心里暗自发愁。而现在……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偷偷地打量着自己。那凸出来的曲线,肥白的肉体,虽然有些损失了美观,但原先忽略的意义却毫不含糊地出来了。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肉体。那个偷吃了果子的亚当,程实生想,应该也是这样微微腆着肚子的吧。
  现在的程实生,就连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厚笃笃的底气。熟门熟路似的,他带着客户去那些暗着灯的场所。“咦!以前那个穿吊带背心的呢?”他拧着眉头,责怪浓妆的领班给他带错了人,那神态,就像在商场里试到了不合脚的鞋子。等到那个吊带背心把热烘烘的手搭到他肩膀上,他又一脸正经地教训她:“小姑娘家的,嗤……去,去把那位大哥陪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以前是没有要的权力,瑟缩着,现在倒是略微有了那么一点。就一点,他也没有完全用熟的。就像一个没有糖吃的小孩子,现在突然面前放了那样的一大堆……他赌气似的抓起了一颗接着又是一颗。
  有一次,酒足饭饱,程实生领了一群人去洗脚房洗脚。凑着酒兴,他破天荒地谈起了女人。下到一半的帘子那儿突然动了一下,探进来一个脑袋。程实生一愣。是个熟人,好几年前就认识的。那人分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但与谈话的内容又对不起号,暗暗探访一下的意思。
  “洗脚啊?”那人的脸上有些尴尬。“啊,洗脚。”程实生比他更尴尬些。两个人匆匆应对了几句。那人放下帘子出去以后,程实生犹豫着要不要把女人这问题继续谈下去。后来就还是谈了两句。不过声音放低了些,并且草草了事。纯粹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
  惟有在小梅面前,程实生觉得那个新的自己一直没能长成,他还是他,那个婚礼时缩手缩脚吊在西服里的程实生。他坐在家里的藤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是每天的“今日要闻”。眼梢里,小梅就像飞蠓一样扑来扑去——她在家里穿条洗旧了的平脚短裤,裤腿很肥,松垮着,显得下半身几乎有些变了形。脚上拖双大了一码的塑料拖鞋,就那样散漫地粘在脚上,噼噼啪啪的,噼噼啪啪……她还没满三十,大腿上的肌肉已经垂了下来。她斜着眼睛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浑身一抖。
  他有点恨她……多少也怕她。瞧她那双眼睛,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的那双眼睛!仍然是她凌驾在他的上面。早些时候,她是蛇,他只是受诱惑的木拙老实的农夫;即便到了现在,她变得又老又丑,还斜着眼睛——但就连那双眼睛都在说着这样的话:这女人知道他的底细。别看他现在微腆着肚子,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新进公司的那些草脚属下们毕恭毕敬叫他一声“主任”,这又怎样!只消她走过来,隔着门看上他一眼,只要那么一眼,他的那个尚未完善的新的自我,立刻就像雾气一样,“嗤”的一声,轻飘飘飞 走了。而且……还是半掩着脸面的。
  程实生现在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结发的夫妻,已经到了撕破脸皮的程度,却还在那儿僵持着。当然,他们暂时还没到那地步。他们倒也不吵架,冷冰冰的。一天下午,程实生感冒发着低烧,只觉得肩膀上的脑袋变成了两三个。他拿着公文包提早回了家,迷迷糊糊地歪在床上睡了会儿。好像是刚睡着……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敲门声。每一下都敲在他发胀的脑门上。他痛苦地翻了个身,以为是梦……但不对,他这才惊悸地爬起来,几乎是双手捧住了脑袋
  门口站着俞小梅。外面日头已经落下来了,她又背着光,不,不单是因为这个,他竟一下子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迎面扑来一股冷风,没来由的。
  他睡眼惺松着,又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脱口而出:“下班啦?”她不说话,横在门口,像巨大的冰块向外透着寒气。程实生这才依稀想起,下午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里传来的争吵声。破口大骂,拍着桌子——他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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