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珍珠树上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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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帅帅家,咱都知道,挺不幸的,我断定也没通知的必要。五楼东,房子出租了,没见着那个租住的丫头,总的说来,今天咱人就算全了。今晚把大家请来,是因为有个事很让我们一家人窝囊,痛心。咱在座的,来这个楼洞住最短的也有两年了,我住的时间最长,都快三十年了。都知道窗外那棵珍珠树,一年三季,花开不断,大家闻闻,闻闻,这清香味,(大家在叮当爷爷的示范下都不由自主地提了提鼻子,让珍珠树的清香快速地进入肺里)就这样的树,不但给大家带来免费香水,还遮阳挡尘的树,我在树上发现了这个!叮当爷爷打开了他面前的报纸包。
  大家纷纷伸了脖子来看。看清楚后,纷纷缩回脖子摇起头来,个个表示,绝对不是自己干的。
  叮当爷爷意味深长地挨个看了看他们的脸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大家读着他脸上的意味深长,明白自己的表白没有任何说服力。
  叮当爷爷说,既然不是大家扔的,我在这里把话说得难听点也就没关系了。首先,这个事不是我老李无中生有,这些个玩艺儿不是我捡来诬陷别人的,我没那个智慧。东西是我孙子发现的,捡了当气球吹。这也是我今天叫大家来的主要原因。这东西让孩子捡了去,不说你们也会知道后果。这是一,为孩子好。二个呢,我觉得憋气,如果说我老李一家人哪里有对不住邻居的,尽管说,别背地里使坏。再说了,把那玩艺儿扔在光天化日之下,丢人哪,丢整个楼洞的人,让别人看着会以为咱这楼洞的人素质低下。大家回去,嘱咐一下家里人,在意着点儿。最后说两句,一,我老李是先礼后兵。二,我想提醒大家,这棵树我认为已经是大家的一棵树,是大家的一个好邻居了,侮辱树,也就是侮辱他自己。
  在老李说这番话的时候,章念和程西不由自主地对看了一眼。程西的眼睛在短兵相接的刹那,迅速地跳开。章念的心里升起一小股补偿陛的快乐。他从程西迅速转移的眼神里知道了一年来常常猜测的答案。
  回家的楼梯上,章念跟在程西的身后,一年以来,章念第一次发现程西的脚步那么虚弱,无根。章念用力地干咳一声,他欣喜地看见程西的肩膀随着他的咳嗽声向下落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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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念和程西原本是大学同学,后又成为同事。在大学里并没什么交情,自从两人到了同一个单位上班,面对同一个陌生的环境和人群,两人的友谊突飞猛进。两人一起谈恋爱,一起结婚,两人的老婆又是朋友。分房的时候,两家便想尽一切办法成为对门的邻居,他们甚至指着老婆空空如也的肚皮为儿女定下婚姻。这一顿吃在你家,下一顿吃在我家。要不就四个人一起下馆子。友谊密不可分。有人曾开玩笑说他们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
  意外出现在一年以前。单位接到上级的命令,要求领导班子内必须有一个人具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机遇一下子落到了章念和程西面前。有共同奋斗方向的密友在目标明确的情况下,突然发现友谊成为一种累赘。一种让自己甩开膀子打倒对手的障碍。随着上级对两个人考察日程的延长和深入,两家先是从言语的躲闪到最后的默默无语。等程西被人们唤做领导的时候,两家剩下的只是相互的漠视和冷战。偶尔的,有女人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的声音从开着的门窗内飘出来。
  程西在那方面一直不太强,这在四个人中间不是秘密。四个人都知道章念能坚持四十分钟,程西从没有过这么辉煌的记录。不能达到四十分钟原本不能成为一个丈夫和妻子的屈辱标志,但就在两家好如一人的末尾阶段,程西突然患了阳痿病。程西在章念面前掉过眼泪。程西的老婆在章念老婆面前掉过眼泪。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程西的阳痿会在两个月后成为章念失意中的一点甘草,成为他自己成功里的瑕疵,星点儿的黄连。
  章念失意里的甘草是老婆提醒出来的。章念老婆最看不过程西老婆面部表情的改变,一下子堆上去的高傲和矜持常常地引出她的战争欲望。她总有种伸手扯下程西老婆新面具的冲动。她想告诉程西老婆,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让她自己在丈夫的前途和做真正的女人间选择,她是选择做真正的女人的。她不稀罕程西老婆的高傲和矜持。
  偶尔的两家都开着门通风的时候,不管章念在不在家,章念老婆都会骂他,你啊你,怎么就没出息起来了呢,什么都和为贵,腰杆站不直,挺不起,还是个男人吗?对老婆那股威猛劲哪去了?啊?章念老婆把个啊字啊得滋滋润润,抑扬顿挫。程西家的门常常会在邻居绵绵软软的啊字里发出咣的一声响。
  章念一开始还对老婆的“啊”有意见。章念说,别这样,没意思。怪不得人家,上级定的。章念老婆说,怪不得领导不选你,你简直就一个痴呆大儿童,你就不想想他程西哪点比你强,论业务论管理,哪点都不比你强,唯一强的地方就是他不痴呆,他能领会透领导的意思,谁像你整个一块木头,还想当官?我早提醒过你,领导为什么把考察期搞得那么久,等着你们领会呢?按理说,他程西领会透了,算人家聪明,咱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可他要不是程西我什么说的都没有,可他是程西,是你的比亲兄弟还亲兄弟的朋友,他一面跟你说耐心等待,兄弟间谁能上去都是好事情,一面上上下下地活动,他敲响每一扇领导家门的时候,都是把你章念的友情和信任踩在脚下的。既做婊子又想立牌坊。虚伪。
  从此后,章念常常在夜晚疲劳的快感里想起程西。和程西前后脚走着的时候,章念就会盯着程西的后脑勺,心里替程西掂量职位高升和肉体之间的快乐孰大孰小。起初的几个月里,章念的唾液里会生出甘草的味道,一种怪怪的苦苦的涩涩的甜。
  随着程西对领导角色的熟悉,章念嘴里的甘草味道越来越淡。程西的后脑勺在章念的盯视下逐日地自信起来。章念对着那个在自己的眼皮下逐步自信,最后以至于达到骄傲的后脑勺,有了新的认识:职位带来的快乐和骄傲远远大于肉体本身的快乐和骄傲。因为前者是暴露在大众面前的,是公开的,是可以张扬的,是可以用来繁殖和渲染的。而后者是私密的,是个体的,无法张扬的,无法繁殖和渲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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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强一进家门就对正在熨衣服的老婆使了个眼色。老婆心领神会地看了一眼正埋头看书的儿子,轻轻地把儿子房间的门关上。低声问,啥事?老李找你啥事?刘大强指指窗外说,珍珠树。不等丈夫说完,她就笑了起来,老李也真是,小题大做,谁又掐珍珠树的花了?谁这么没数,又去惹老李的命根子,惹得他像模像样的开会。大强说,这回可不怨老李小题大做,我听了都觉得问题严重呢,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安全套扔在珍珠树上,这玩艺儿也能乱扔,年头是不一样了。择邻而居的道理知道吧,我琢磨着如果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看咱也别再贪图方便了,搬到新房里算了,为了锐锐,你就多跑点路吧。
  大强老婆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大强盯着老婆的脸说,就是到新房子住,你和锐锐每天不就多跑十里路吗,又不是让你们跑马拉松,看你的脸长得跟电线杆似的。大强老婆依旧拉着脸说,我在琢磨别的事,等我再琢磨琢磨和你说。
  程西老婆盯着程西的脸问,怎么了,霜打的茄子一样。程西拿起茶几上的参考消息挡住老婆嘴里喷出的热气说,没什么,收水电费的事。程西老婆盯着参考消息的背面说,看你那点出息,这么点事就受打击了。我又没怨过你什么,看你那点出息。
  程西只得把报纸从眼前拿开,尴尬地朝老婆笑了笑。的确,从程西当上领导后,程西老婆再也没提过那档子事,只是偶尔地按照塞在门缝里的广告为程西买点这个那个的,连同小广告放在餐桌上。程西总是默默地把它们当感冒药吞下去,有的有作用有的没有。程西说,想想也真委屈你了,心里不是滋味。程西老婆说,你这叫正中人家的怀,人家吃什么菜,你就送什么,啊。有本事她别扔到珍珠树上,别扔到咱窗子前。有本事的,到大街上去干啊,有种的就送过来啊,以为那就是能耐了,就可以伤着我了,可笑,苍蝇蚊子都会干的事,当成本事了。哼!
  程西放下报纸,腾出手来既佩服又感激地拍了拍老婆挺得直直的脊梁骨,你真聪明,你怎就这么清楚?真是章念?程西老婆说,三天前我晾衣服的时候就看见了,我一看见那东西,立马就知道是谁干的,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有什么,不就是团垃圾吗,我也不去管它,爱扔就扔,反正树也不是咱的,去管它反而让人家以为我们受刺激了。老李的开会告示一出来,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老李可不是眼里揉沙子的人,我等着看好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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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迷迷糊糊一夜未睡踏实的大强老婆决心和丈夫坦白地谈谈。她推醒大强。大强一看老婆的脸经过一夜睡眠还未变短,只得把埋怨老婆的话咽下去,啥事,这么严肃?
  大强老婆说,前几天,就是我去威海出差回来的那天,我发现安全套少了一个。
  大强一下子坐起身来,对老婆近几天的反常恍然大悟——老婆原来在怀疑自己,连家里有多少个安全套都数得清楚,女人哪,女人哪。
  大强说,别那么看着我,不是我干的,你数错了吧,你啊你,不信任我啊,敢情是防着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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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着你说明我在乎你,大强老婆为自己辩解道。
  大强想告诉老婆,没有男人那么傻,把人领到家里不说,还用家里的安全套。想了想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没有必要为一时的痛快把老婆教得太精明。遂假装生气地说,好好好,你不怕伤夫妻间的信任,你就这样防下去。只是,我提醒你,以后数明白了,记清楚了,别搞得自己疑神疑鬼,别人也不痛快。说完这话,大强理直气壮地把头重新摔到枕头上,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会不会是锐锐拿了?大强老婆悄声说,我绝对没数错,再说,不数我也清楚是几个,这个月刚买的,二十个,一共用了两回。我琢磨了一晚上,我要不信任你,我就不和你说了。
  大强听了老婆这一席话,慢慢地翻开眼皮笑起来,你神经紧张过度了吧,亏你想得出,锐锐,锐锐才几岁,十五岁,乳臭未干呢,亏你想得出,想到孩子身上,他胡子还没长呢,你。
  我是认真的,现在孩子懂事早,电视上天天放些个男的女的抱一起乱啃的东西,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心粗得渔网一样,从去年儿子就在褥子上画地图了。我观察过几回,儿子看那些镜头的时候脸红,这说明他懂这个。现在的孩子,小学都谈恋爱。
  大强经老婆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想起有几回儿子悄声地打电话,看见父母进来就挂了。大强说,这好办,正好今天是星期天,咱们跟儿子聊聊天,探探底。
  大强和老婆早早地准备了早餐等儿子起床。锐锐睡眼蒙眬地走出来,对着坐在餐桌边的父母伸了个懒腰说,要是天天星期天我就得解放了。锐锐伸懒腰的时候,被尿憋得精神抖擞的小鸡鸡也就跟着挺了挺腰杆。大强看着儿子去卫生间的背影喜滋滋地跟老婆低语,这小子才几天,就长成大人了。长大有长大的苦恼,锐锐妈忧心地说。
  爸,妈,说什么呢,这么神秘。锐锐坐到桌边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
  不急,慢慢吃,星期天,忘了吗?锐锐妈说。
  锐锐把塞进嘴里还没咬断的油条拽出来一半说,报纸上说现在最苦的是我们学生,这话真对,简直就是真理,我们学生被功课压得都不知道细嚼慢咽这个词的意思了,苦不苦看看长征两万五,累不累看看高中三年罪。
  大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小子长大了,啊,一套套的理论。锐锐既得意又不服气地看着爸爸,你们一直在犯着严重的错误,老以为我是小孩子,现在我正式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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