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珍珠树上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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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安全套便握着一枝洁白的炸裂的珍珠粒到了叮当爷爷的面前。叮当奶奶赶紧站起来,仰头问着,又有了?不像是新的,再找找。叮当爷爷把铁钩子一扭,安全套便随着珍珠花掉在地上。
叮当爷爷下到地上来,把高脚凳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铁钩子再伸出去的时候,叮当爷爷大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这些个狗娘养的。
叮当奶奶赶紧站起身来,怎么了?有新的了?别骂人啊,邻里邻居的,要得罪人的。
叮当爷爷说,你来看看。叮当奶奶顺着铁钩子的指点,看见两个安全套沉甸甸地挂在树枝上,像珍珠树流出的黄脓鼻涕。
叮当爷爷和叮当奶奶立马决定第二个步骤开始实施。叮当奶奶大声骂起来,这是谁不要脸啊,谁这么不要脸啊?是不是早死了爹娘没人教育啊,这么不要脸。
叮当爷爷从高脚凳上下来,气得手都哆嗦了。他原本以为昨天晚上的会议足够杜绝这种现象的再次发生了。今天他的行动只是想告诉邻居,他会督促检查下去的。没想到啊,看来是存心和他老李过不去了。
他一把拽下铁钩子上的安全套,气哼哼地往家里走去。叮当奶奶赶紧地跑到前面去开门,她可不能让老伴的手摸门锁,她要看着他的手消毒。
叮当爷爷边洗手边对老伴说,把三儿的毛笔找出来,到商店里买几张纸。
叮当奶奶边走边宣传安全套出现的始末,等把纸拿回家的时候叮当爷爷已经把新发现的三个安全套用报纸包好,标上发现日期,把桌子和笔墨收拾停当,等得不耐烦了。听了老伴的汇报又觉得老伴做得很有道理,对老伴说,下一步你的任务就是打牌,不只是在七号楼打,这个院里哪都打去,饭我来做。叮当奶奶用拿不准的眼神问老伴,这可是你说的?叮当爷爷说,打牌是次要的,重要任务是宣传,要达到四面楚歌的效果,我就不信现在这人就真个连脸皮都不要了。
叮当爷爷提着笔在报纸上比划着,叮当奶奶说,要不就让三儿回来写吧。叮当爷爷说,又不是书法比赛,我要多写几张,多贴几个地方。
叮当爷爷经过再三斟酌,完成了他的第二张告示。
敬 告
近两天在七号楼前的珍珠树上发现了用过的安全套(据说其他楼内也发现过类似问题),楼洞内曾就此问题开过会,希望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出现。让人难过的是,安全套继续出现。看来有些人的脑子的确是出了问题,已经没有了责任感,也没有了脸面的概念了。那些脏玩艺儿,扔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让别人以为我们这个小区的居民素质低下,更主要的若是被孩子们捡了去当气球玩耍,会把病传染给孩子的,后果不堪设想。我呼吁,所有有正义感的居民都行动起来,坚决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
李道安
四月三十日
告示一共写了三张,计划在小区的两个入口处和七号楼头各贴一张。写第三张的时候叮当爸爸回来了。看见父亲在餐桌上拿毛笔写字就知道又有新情况,边换拖鞋边问在一边帮助牵纸的母亲,没管用?母亲说,人要是不要脸了,怎么都不管用。叮当爷爷拿眼白了一下老伴,看你说的什么话,一步步来,我就不信没办法,大造声势,借群众的力量还能不管用?大家都谈论这件事,都骂这种人,人人喊打,老鼠还敢过街?
叮当爸爸站在一边看着父亲的告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着父亲,所有有正义感的人都行动起来,坚决拒绝此类事情的发生,怎么行动呢?怎么拒绝呢?父亲并不回答,只是长叹了口气,落上自己的名字。
叮当爸爸知道父亲对这张告示的作用也信心不足。也就不多说,拿了浆糊准备帮父亲贴告示。
叮当奶奶问儿子,你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叮当在姥姥家住不惯?
儿子犹豫了一下说,有点儿,非要家里带米老鼠的小花碗,要不就不吃饭,昨天好不容易哄着吃了点,要生日那天你给他买的冲锋枪,要家里的洗脚盆要不就不洗脚,事多着呢。
叮当奶奶的眼睛红了起来,什么事多,他是不习惯那儿,从他出生还没离开过我一整天呢,都是这些个不要脸的搞得我孙子家都呆不成,让天打雷劈了他们。说完这句狠话,眼泪就出来了,儿子赶紧的把毛巾递过来。叮当爷爷用鼻子哼出一口气,爷俩走了出去。
告示贴出去,叮当爷爷并不急着回家,说是要看看效果。中午下班的人陆续的回来了,很多人都停下来看,有认识的便问叮当爷爷,真的?谁这么缺德,可得让孩子们小心。有的说,这人都疯了吗?有的说,社会风气不行了等等。大多数的语言让叮当爷爷感受到了群众的力量。有的就让他琢磨不透,其中一对男女,看了看告示说,真个闲得牙疼。大多数骑着自行车背着书包的男孩子们只说单个的字,靠。
七号楼第一个看见告示的是刘大强,他站在人墙外远远地看着,边上一个认识他的人说,嘿,你们楼洞的呢。刘大强赶紧上车离去,走到楼口,看见楼口还贴着一张。
刘大强想了想便敲开叮当爷爷家的门,对叮当奶奶说,李叔不在啊?
出去了。叮当奶奶眼角的眼泪还没干,脸上冷冷的,她已经把所有的男人当成了仇恨的目标。
怎么,又出现了?我是说那玩艺儿。大强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心里怪着老李,你这么一搞,搞得我们每个人都说不清了。 什么人都有,一点社会道德都没有,好像自己没儿女一样,大强说。
听大强这么说,叮当奶奶脸上露出了点笑容,说,可不是么,这不把孩子们教坏了。
大强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走了。
等叮当爷爷和爸爸回到家里,叮当奶奶对他们说,起作用了,用排除法就知道是谁了,刚刚刘大强来过了,也很气愤呢,不是他们家。
叮当爸爸说,不管用的,知道是谁又能怎样,抓不住人家的手还不等于白搭,吆喝吆喝,造造声势,让他们不再扔了就是了。
叮当爷爷说,我觉得脸皮再厚的,这回也该觉味了。
叮当爸爸收拾了儿子的小饭碗冲锋枪洗脚盆,临走又一再安慰父母,别生气,不值得,爸的血压高,一定不要生气,有事给我打电话。等过些日子,我就把叮当带回来。
叮当爷爷和奶奶说,放心去吧,看好叮当,不会有事的,还能有什么事。
11
上上大夫自从和火苗离婚后,只是隔三岔五地回来住住。看见叮当爷爷的告示起初并未在意,回到家里就忙活着打扫卫生。他平日里就是个爱干净的人,何况新处的女朋友答应到家里来做客。
在家里的约会,是两个心中都有预谋的男女心照不宜的序幕。为迎接一个新的女人所进行的卫生扫除,主要的尘埃是前一个女人的气息。大夫换上新的床单和枕巾,摆上新拖鞋。洗净水果。洗了澡。修剪了指甲。一切准备就绪。最后,大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安全套,拽出一个,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把它塞到枕头底下。想了一下,又觉不太妥当,怕女孩子说他早有预谋。放在抽屉里,书架上,又怕用的时候不方便会影响情绪。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放回到枕头底下。
枕头边,他的手指突然回缩,攥成拳头顶在鼻子底下,开了口的安全套在他的手心里散发出特殊的香甜气味。那个被装在信封里,用浅蓝色印花信纸包着的安全套,带给他的耻辱在时隔半年后翻着跟头回来了。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配了诗的羞辱。
最让大夫痛苦的是自己曾给妻子的条件。用那个男人的名字换取婚姻的完整。她放弃了,用青紫的嘴角给了丈夫一个变形的微笑,走了,无影无痕。或许离婚对她正中下怀,她可以带着那个安全套和全身的伤痕投奔爱情了。大夫常这么想。这么想的时候,就有点为自己成全了妻子的爱情后悔。
都怪多事的老李。都怪他。如果他不多事,不去翻看大夫家的垃圾袋,不去拆那个信封,不……一切都不会发生。离婚后,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他看不见那首诗,看不见那个包在浅蓝印花纸里的安全套,如果他不知道,他就不会相信事情曾经发生过。大夫站起身来,把手心里散发着特殊香味的安全套扔到垃圾筐里,再往上面扔了团报纸。
又是安全套。大夫确信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告示上的安全套想到那个安全套的。都会重温他当时的羞辱,会拿他的耻辱当饭后的笑料。大夫额头上的血管在细密的汗珠里突了起来。他下楼来,见四处无人,扯下楼口的告示,撕成几片,团成团,扔到地上,用脚踢到垃圾道门口。
大夫回到家里,重新站到莲蓬头底下,冲洗前妻留下的尘埃。
大夫的举动并没逃过老李的眼睛。他一直站在窗帘后面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仔细地看着每个读者的面部表情。
他看见程西的老婆笑了笑。
章念的老婆笑了笑。
刘大强的老婆摇了摇头。
章念的表情有点怪,好像是笑了笑。
程西皱了皱眉毛。
欧阳和老婆一块笑了笑。
王卫宁戴着头盔,眼睛隔着头盔上的有机玻璃罩子看了看说,缺德。
帅帅妈的眼睛带着眉毛往额头上扯了一下,接着掉了下来,揪结在一起,组合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锐锐把嘴张成圆圈,吐出两个字,我靠。
天擦黑的时候,大夫看了看告示,转脸盯了一眼叮当家的窗户。上楼。
半个小时,大夫揭了告示,撕碎,团成团,用脚踢了三下。
12
上山叮当爷爷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大夫的举动给了叮当爷爷一个坐下来的理由。大夫把它撕掉了,什么意思?是他不成?可前些天一直未见他回来住过?叮当爷爷百思不得其解。
叮当奶奶说,别琢磨了,赶紧吃饭吧,儿子说得对,知道是谁又能怎样?还不是招心里结疙瘩。叮当奶奶把筷子递到老伴手里。叮当奶奶的心里也想知道是谁,可又怕最终知道了的结果,她担心再出现十几年前的事情。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日子还是过得无风无浪好。
我做了凉拌芹菜叶,降压的,这几天你的血压又该高上去了。叮当爷爷夹起一筷子芹菜叶塞到嘴里,边嚼边说,净搞些邪门的,如果吃芹菜叶就能把血压降了,那医院不都得倒闭。
这可是食补,芹菜叶治疗高血压,还是人家楼上那个女大夫告诉我的,是科学的。叮当奶奶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送到老伴的碗里。
叮当爷爷忽然想起了点什么,禁不住用筷子敲了一下盛芹菜叶的盘子说,对了。叮当奶奶笑着看了老伴一眼说,大夫说的就对,我说的就邪门儿。
叮当爷爷说,我想起个事,我知道大大为什么撕我的告示了。你不说女大夫我都忘记了大夫家跟这事的联系了。嘿,你还别说,这事八成就是大夫干的。叮当爷爷的筷子在空中划出一个肯定的简短的弧线。
叮当奶奶不由得停住筷子看着老伴。
你还记得吧,大夫为什么和女大夫离婚,就为的一个安全套。
这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可这跟珍珠树上的安全套有什么联系。我看人家大夫斯斯文文的,不像。
头发长见识短吧?你听我给你分析。女大夫的那个安全套不是我发现的吗,说起来也怪我多事,我看见垃圾洞口有个纸袋子,很新,不像是垃圾,就顺手捡起来看,里面还有个蓝色的信封,拆开来一张蓝色的贺年卡,夹着张蓝色的纸和一个用过的安全套,纸上写了一首诗。
这些我都知道,不就是你正看的时候,大夫进修回来了吗,大夫问你看什么,你说新鲜玩艺儿,这东西也能当贺年的礼,大夫看了看,脸当时就紫了,一把夺了过去,就回家打老婆,就离婚。这谁不知道,你都讲了快一百遍了。可这也怪不着你啊,更怪不着咱们的珍珠树。叫我说,大夫应该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