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珍珠树上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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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岁的叮当后脑勺抵在脊背上,看着珍珠树上那个颤颤悠悠的安全套。叮当对安全套说,飘下来,飘下来吧,你飘下来吧。
得到命令的安全套落下来,盖在叮当的眼睛上。叮当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用长长的睫毛撑着安全套,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跑了,天也跑了。
叮当开始研究这个安全套,他先用手拽了拽,弹性很好。找到开口,叮当满意地嘟起小嘴巴吹起来。又大又亮的气球出来了,叮当的小脸蛋涨得红红的。但只要离开嘴巴,气球就扑的一下把气吹到叮当的脸上。叮当锲而不舍地吹着,间或抬头看看珍珠树,看密密麻麻的白花里是不是又结出了气球。
珍珠树站在叮当爷爷的窗外已有些年头,快三十年了。叮当爷爷家是第一批入住八一小区的,当时的八一小区其实只有四栋楼,周围全是农民的树林子。三十年下来,四栋楼便成了四十栋。在水泥的侵占下,树林逐渐成为了土地的回忆。珍珠树虽然也是三十年前就存在的,它却因为叮当爷爷的百般呵护存活了下来。
叮当爷爷一进家门就问正忙活着做晚饭的叮当奶奶,淘小子呢?奶奶用嘴巴指了指卧室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下午乖着呢,自己玩,都入迷了,让我过足了牌瘾。
叮当爷爷蹑手蹑脚地走到叮当的背后,一下子把小孙子抱在怀里。看我们的淘小子忙活什么呢?叮当手里刚刚吹起的气球,冷不丁就带着叮当的唾沫星儿,扑扑的在空中翻腾了几下,落在了爷爷的手上。
2
深夜,回家的楼梯上,章念发现自己喝了一晚上的酒都到腿肚子里了,酒精在那里燃烧起来,烤着腿上的筋骨,烤得软软的,酥酥的。这种似乎要把人熔化的温暖,让章念想起了曾让自己熔化过的女人。章念原没有想起她的思想准备,这么突然一来,便不舍得再迈动燃烧着酒精火苗的腿了。他觉得那个被他叫做火苗的女人重又来到了他的体内。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和她紧紧拥抱。
一年半前,火苗就住在章念家的楼上。章念和火苗第一次见面却是在医院里。章念去看他疼痛不止的牙。走进口腔科,看见一个女人低头摆弄着一排牙齿,一盏酒精灯在牙齿前跳动着蓝色的火苗。女人听见动静,把眼睛从酒精灯背后抬起来,优雅而亲切地扇动着眼皮。
跟我来吧,女人说。
章念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腿都被牙疼搞得恍惚了,他竟看见酒精灯的火苗变成了两个,在女大夫的眼里闪了一下。他的腿也恍恍惚惚地被“跟我来吧”这句话牵着,很乖很乖地跟随着,很乖很乖地躺到牙科椅上,很乖很乖地张开嘴。一霎那,章念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儿园。女人说,闭上眼睛,看见器械你可能会紧张的。他的眼睛也很乖地闭上了。尽管章念很想看看大夫用什么样的器械来对付他的牙疼,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乖地闭上了。
章念闭着眼睛听着器械和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像雾穿过纱布的孔眼,飘忽、轻柔而潮湿。女人在章念的牙上打了个洞,弄断了牙髓神经。
牙痛消失了。
章念睁开眼开始清醒地看眼前的女人,他发现女人的眼睛里确实有种火苗在跳动,而且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优雅,这种优雅是白色的,衬托着眼睛里的火苗,使章念想到了哈达和圣烛。你去过西藏吗?章念说了句女人听不懂的废话。女人笑了笑说,我去过你家门口。章念觉得自己眼睛里也似有了火苗。
章念第二次看见火苗是第二天中午在他家的门口。她用眼睛里的火苗对着章念笑了笑,惊得章念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用舌头舔了舔那颗断了神经的牙。火苗踩着章念的恍惚上楼去了。她真的到过我家门口。真的来过,有意思。有意思。这天中午,章念觉得生活真的是有意思。以至于他有种想把这三个宇说出来的欲望。章念只得不停地用舌头去舔那颗没了牙髓神经的牙齿,来阻止那三个字的脱口而出。
吃饭的时候,妻子说楼上新搬来的女人长得蛮有味道的。
章念说,有意思。
你说什么?什么有意思?谁对谁有意思?妻子警觉地看着丈夫。
我,我是说你有意思,女人看女人还能看出味道来,有意思。说着,章念突然听见火苗的脚步声,穿拖鞋的脚步声,在章念的头顶上转来转去。章念觉得那声音就在他的脑壳里,他所有的牙齿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动作,和他的耳朵一起听着。妻子问,怎么不吃了?他舔了舔那颗牙,断了神经的牙。他又想起了哈达和圣烛。想起女人说,我到过你家门口。我不饿,章念放下碗来到卧室,躺在床上,拿本杂志充当遮掩。章念有点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牙齿会停下来听火苗的脚步声。他可不想因为这事惹起战争。
一直到女人从这座楼离开,章念都没有打听过女人叫什么名字,包括那个夜晚,章念也没问过女人。章念觉得女人就叫火苗,就该叫火苗。
接下来的日子,章念对自己越来越不安。先是他的耳朵和牙齿,总是不自主地听楼顶上的脚步声。过了几天,他的眼睛也加入了。逐渐的,听,成为章念身上一种新生的传染病,从耳朵传到牙齿。从牙齿传到眼睛,传到手,再到脚。
妻子说,章念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最近你老愣神,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章念解释说,我的牙又疼了,一阵一阵的疼。
在听的时候,章念盼着自己的牙疼,盼着牙给自己一个见火苗的机会。有几次,章念从后面看见火苗,这样的时候,火苗大多提着菜。章念仔仔细细地看着火苗的腿和腰肢优雅地扭动,看着火苗的优雅在扭动中从布缝里渗出来。章念想赶上去和她说,菜在你手里不是菜,像束花。就要赶上的时候,章念的手脚就会进入听的状态。章念不得不停下来,他担心自己在火苗的面前出洋相。他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火苗像只白天鹅一样优雅地前行,通过他家门口,站到他的头顶上,制造窸窸窣窣的声音。时间一长,章念发现自己身上的器官在听的同时还具备了同步活动的功能。比如说,夜里章念在睡觉,火苗的脚步声一响,章念的脚掌就听见了,脚掌会边听边移动,火苗的脚步去卫生间,章念也就会去卫生间。早晨,火苗起床洗脸,章念也就会起床洗脸。章念和火苗都是早晨六点半起床,夜里一点半小便。夜里的小便结束后,章念进入新的睡眠状态要耗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章念总是把自己挪到床沿边上。
时间一长,章念对自己恐惧起来。章念从未想过要把生活搞复杂了,尤其是女人带来的复杂。他有自己的奋斗目标。借鉴古今中外,他知道女人引起的复杂是最致命的。偶尔一次,章念找到了治疗自己身上“听”病的方法。酒。酒能让章念的脚掌在夜晚丧失掉听的能力。章念目的明确地醉着酒。他老婆先是对他说,你快变成酒鬼了。后来又对章念的父母说,再不管管你儿子,他就变成酒鬼了。
3
这个夜晚,叮当家只有被妈妈和奶奶按着反复消过毒的叮当入睡了。医生的话仍游走在叮当妈妈和爸爸的耳朵里——如果安全套上有病毒细菌,如果叮当的嘴里有溃疡或破损处,如果叮当用手玩弄过自己的小鸡鸡,就极有可能被感染。他们盯着儿子,生怕一眼看不见,叮当就会长出性病来。
叮当爷爷翻身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四个安全套。三个是他从珍珠树上用钩子挑下来的,另一个就是掉在叮当眼皮上的。他用胳膊肘敲了敲老伴的后背,哎,你来说说看,会是谁把这些脏玩意儿扔到珍珠树上呢?
叮当奶奶转过身看见四个安全套像四截死亡的肠子躺在离她仅十厘米的地方,立马又将身子转回去,唉呀,快扔了它,我一看见它们就恶心。叮当爷爷说,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我要保留证据,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我琢磨着是谁对咱家有意见呢,往珍珠树上扔不亚于往我老李脸上扔呢!嗨,说说看,会是谁呢?
是谁,妓女呗,除了妓女谁会这么不要脸。
不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我琢磨着里面大有文章呢,看了么,四个,不可能是一次用的吧?不是一次用的,也就不是一次扔的了。四个,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跟咱过不去呢,这是拿屎往咱脸上抹呢!叮当爷爷越说越气,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眼皮和脖子上的两条青筋也跟着往上提。
叮当爸爸见父母都没睡,走到父母房间里来说,我打算把叮当暂时送到他姥姥那里,过段时间再接回来。老两口怔了一下,彼此望了一眼。行,父亲说,去姥姥家过段时间也好,等我把这事制止住后就接回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脚步的间隔比较长,听起来便有了小心翼翼、试试探探的意思,类似小偷或者偷情者的脚步。叮当爷爷赶紧示意叮当爸爸去观察。叮当爸爸从猫眼里看见三楼东户的章念颤颤巍巍的双腿在找楼梯。叮当奶奶说,人变起来多快,章念原先多好个孩子,天天乐呵呵的,见面隔老远就李婶长李婶短的,现在可好,几乎天天醉。叮当爷爷说,别说废话,赶紧想正经问题。
父亲问,你怎么看这事?儿子说,我觉得叮当妈妈的话有道理,很可能是妓女干的,八一路上的妓女大部分都隐居到这院里来了。
叮当爷爷可不那么看。第一,叮当爷爷没发现这楼洞里住有妓女。顶楼东户虽有女孩子租住,可人家不像八一路上的女人。那些人的脸抹得像刮了仿瓷涂料,嘴唇像吃了死耗子一样红,五冬六夏穿点布片。听老马说,有的连内裤都不穿,就那么蹲在路边上,把个老马臊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第二,即使楼洞里住着妓女,妓女只会乱扔,而不会专门扔到珍珠树上。第三,历史证明有的人善于暗算,有意见不当面提,背后使坏,把你喜欢的东西给糟蹋了,让你难受。
叮当爸爸和奶奶经叮当爷爷这么一分析,心里觉得第三条最站得住脚。但谁都不附和,怕的是惹起叮当爷爷想起往事,动起怒来,血压升高。十几年前,和叮当爷爷有矛盾的王国光半夜里去砍珍珠树,叮当爷爷把脖子往王国光面前一伸,说,有种的你就往我脖子上砍,树跟你无冤无仇,凭啥砍树。那股不要命的架势,倒把王国光吓哆嗦了,扔下斧头就跑。
它啊,比人还好呢,开花给人看,发香气给人闻。叮当爷爷深情地看着黑夜里的珍珠树。
天蒙蒙亮的时候,叮当爷爷制定出了一套行动方案。方案先礼后兵,共分四步走。
第一步:发出邀请,各户主开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若不见效果,启动第二步,依此类推)
第二步:贴出义正词严的告示,在小区内制造舆论,让扔安全套的人迫于社会压力,就此罢手。
第三步:找物业管理部门出面进行干预。
第四步:找其单位或法律部门。
为防打草惊蛇,叮当爷爷要求叮当奶奶在回答邻居的提问时,对邀请的原因解释为水电费问题。
各位邻居您好:
敬请各户户主在四月二十九日晚八点到家中一坐,商量点事。请相互转告。
楼长李道安
四月二十九日早
贴出告示后,叮当爷爷就拿把扫帚在楼道口扫来扫去,看着每个读告示的背影。等他们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四目相对,各户户主便没有了不参加的理由。李叔,有事啊?有点儿,有点儿,赶紧上班去,咱今晚再说。好,一定来。
二楼东户刘大强,西户王卫宁,三楼东户章念,西户程西,五楼西户欧阳,在这个早晨接到了告示和口头的双邀请。
4
晚八点,早晨和叮当爷爷照过面的户主都坐到了叮当家的客厅里。
叮当爷爷说,一楼东的马老太行动不方便,我没通知她。四楼的大夫不在家,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