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珍珠树上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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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念颓然地倒在枕头上。你把它乱扔,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你知不知道。章念的眼前,在火苗的指间生成的蝴蝶,只有一边翅膀的蝴蝶,从蓝色的印花纸上飞舞起来。章念赶紧闭上眼睛,把蝴蝶留在里面。
  章念妻子觉得丈夫有点小题大作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自己不如他懂得尊重别人。他要是尊重我,他就不该天天喝得醉醺醺的。这么一转念,火气就上来了,遂挖苦地说,我不尊重你,我怎么着才叫尊重你?我一天三顿饭给你做着,给你洗着衣服,操持着家,我叫不尊重你,只有把那个脏玩艺儿给你供起来就叫尊重,对不对啊?你说话啊,要真就这样,以后我什么也不干了,就把那破玩意儿天天给上着香拜上几拜,找个镜框给挂起来,再要不就像楼上那个偷汉的破鞋一样,给你写上诗。
  蓝色的蝴蝶。白色的蝴蝶。在章念的眼前忧伤地飞来飞去。突然一句话斜插进来撞在蝴蝶的身上。蝴蝶碎了。
  偷汉的破鞋。
  章念直起身来,照准妻子的嘴巴就一巴掌。不准说她是破鞋。
  打完了才知道不该打。章念后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重新倒下来。妻子回过味来,朝章念扑过来,你有本事你再打,她是你什么人你护着她,是你的婊子吗?
  章念闭着眼睛任凭妻子进攻。章念的脑海中回想起火苗家中的争吵声,身体摔在地板上的沉闷声。这样的时候,章念只得蹲在厕所里,悄悄地内疚,心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冲上去。
  只有眼泪。
  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出来。
  悄无声息地滑落。
  妻子看见丈夫眼角的泪水,心脏脆软地颤动起来。拳头伸成柔软的手掌,擦在章念的眼角上。我们不吵架好吗y我们永远都不吵了,还记得吗,我们结婚前就说好了的,我都给忘了,怪我,别生气了,啊。
  章念拍了拍妻子的脸颊,点点头。夜晚重新恢复平静。
  电视里,王志文面对着突然包抄过来的公安人员,潇洒地扔掉了手提箱,扔掉了大衣,似去赴一个深夜的幽会。王志文剃了光头,坐在监牢里,脸上是石头的平静。章念看了一眼王志文的光头,走出门来。
  妻子跟在后面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一会儿就回来。章念朝着阿里巴巴酒吧走去。他知道自己还要煎熬下去。一切都无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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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楼东户的那个女孩子,裤子像肥口袋一样,上面还粘满了各种口袋的女孩,会是她吗?跟八一路上的女孩子那么不一样,能是她吗?叮当爷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孩子身上了,他希望等自己敲响女孩子的门后,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对老伴说,最有可能的就是租房的那个女孩子了。叮当奶奶说,我早都怀疑她了,一个女孩子租一套房子住,这不明摆着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要做嘛,要不我去跟她拉拉?叮当爷爷说,还是我去吧。
  经过一整天的守候,叮当奶奶终于从窗户里看见女孩子回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同样穿着肥口袋裤子留板寸头的小子。叮当奶奶赶紧把歪在沙发上打瞌睡的老伴推醒,回来了,回来了,五楼那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呢,赶紧去吧。
  叮当爷爷在睡觉前就想好了对女孩子说的话,一定要说得严厉,不管是不是她扔的,不管她承不承认,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欠修理。叮当爷爷的脚步坚定而有力地迈到了五楼。他右手蜷起的手指干净利落地落在门上,对这种漂泊在外的无人管束的女孩子就该一棒子打回老家去。
  叮当爷爷的手指得到了爽脆的请进许可,推开门来,里面的人背对着他,叉着腿,双手在后兜里按着屁股,好似前面有人正拿枪顶着,不许动,手放到屁股上。叮当爷爷只得清了清嗓子,前面的人转过身来,对着他笑了,手依然在屁股上按着。女孩子的笑容里带了种等人终于等到的味道。女孩子说,不是我,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可惜不是我,或许任何东西对我都有用,就那玩意儿,没用。女孩子说着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一直拉到叮当爷爷的面前,说,坐下吧。
  女孩子转身的时候,叮当爷爷才看清楚顶在女孩子前面的不是枪,而是一幅油画,画上正是叮当家的珍珠树,细密的珍珠样的白色花团,郁郁葱葱,蓬蓬勃勃。那是什么,树顶上,安全套?站在安全套上的是什么?红色的小鬼怪?边上正踩着滑板往树上来的是什么?也是小鬼怪,张牙舞爪,兴高采烈,滑板也是安全套,什么意思?叮当爷爷看着站在画布上的珍珠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修理面前的毛丫头。女孩子又露出一个笑容,怎么样?女孩子说着拿起画笔,在左下角写了战争两个字,叫战争还是满合适的,对吧,宝贝?对,另一个女孩子应声而出,板寸头,却挺着高高的乳房。叮当爷爷这才知道,宝贝不是对他说的。女孩子见老李还没有走的意思,便把刚刚写过字的画笔指着板寸头说,这是我的恋人,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也不会是我。您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还要画画呢,请回吧。
  叮当爷爷走出门来,听见女孩子在门背后爆发出不连贯的笑声,听见她们说堂吉诃德,真他妈的可爱,乐死我了,我的肠子都快乐断了。
  汤一鸡一可一得一,汤一鸡一可一得一,叮当爷爷琢磨着女孩子的话回到家里。面对叮当奶奶的询问才想起整个过程自己就没有说一句话,那些他想了一天的话全被作废在自己的肚子里。
  叮当奶奶问,怎么样?承认了吗?你对她们说些啥了?
  叮当爷爷说,不是她干的。
  哼,谁都不会说是自己干的,叮当奶奶觉得老伴越来越傻,会不会快得老年痴呆了?她研究性地看了老伴一眼。
  你别不相信,人家是同性恋。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同性恋?
  是的,她管另一个女的叫宝贝,那个女的,留着板寸头,说话粗声粗气的,奶子还很大。
  不是个男的吗?
  什么男的,男的能长那么大个玩艺儿?头发像男的,货真价实个女的。
  同性恋?同性恋怎么恋?
  怎么恋?就是女的和女的,男的和男的呗。
  那怎么恋?
  突然响起了鞭炮声,把叮当爷爷和奶奶从同性恋的探讨中解脱了出来。赶紧走到门口看,见刘大强正领着几个身穿黄马甲的人上楼。刘大强家搬家了。
  叮当奶奶说,要有新房子我也想搬呢,免得在这里受气。
  叮当爷爷说,我不搬,这年头哪里都—样,都一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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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当在电话里说,爷爷你什么时候找出坏蛋来,我想爷爷了,我想奶奶,妈妈说抓不着坏蛋就不回家,爷爷我也要抓坏蛋。爷爷说,好,好,好孙子,再见。在一边听的奶奶早已泪眼婆娑。叮当爷爷放下电话,突然间胸中重新升起一股战斗到底的热浪,他一手提起高脚凳一手抓起长竹竽,他要多找些证据,他确信,证据越多就越能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他在听到小孙子的询问时,就打定主意一定一定不能顾情面了,得罪谁也就是一个得罪,这些个人不是早都得罪他了吗?
  叮当爷爷不声不响地在珍珠树上翻找着,十一个。叮当奶奶看着老伴的竹竿伸出去,收回来,伸出去,收回来,一个个安全套从头顶上飘下来,十一次。十一啊,天啊,就三天工夫,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真该断子绝孙了。她清了下嗓子,打算把这两句骂出来,叮当爷爷却说,回家。
  叮当爷爷从电视机柜下面抽出一张过期的报纸,把十一个安全套包好,标上日期,连同前两个报纸包一起塞进塑料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骂吧,骂不管用,我去找物业,实在不行就找法律部门。这样,就不能骂了,就让他们可着劲地扔,到时让他们逮个正着,这样才有理有据,铁证如山,就是皇帝老子也该低头了。
  小区物业管理处,独门独院,里面集合了众多的自行车和摩托车。原本每家都有储藏室的,可老是被盗,人们就把车放到物业管理处来,物业管理处的几个人便来个有偿管理,坐地收钱,乐得其所。叮当爷爷认识小区物业的老张,每次叮当爷爷都是把收缴的水电费交给他,他给叮当爷爷一张收据,叮当爷爷再把收据贴在楼梯口。有熟人,办起事来心里就踏实些。叮当爷爷穿过众多的自行车和摩托车,来到办公室。老张听见有脚步声正伸了脖子往外看,见是叮当爷爷,遂客气地起身招呼,问有何事。叮当爷爷如此这般地从头至尾详述了一遍,说完,他对老张说,这次你老兄无论如何也要帮忙跟你们头说说,再忙也让他见我一面,这可不是小事。
  嘿,老张用左边的嘴角笑了一声。简短的一声。叮当爷爷的香烟在他的右嘴角处颤动,似掉非掉。紧接着老张抬手做了个赶苍蝇的手势说,得,得,得,就咱俩,谁也别唱高调,我跟你说,这儿,谁也管不着你那事,看了吗,墙上挂着的就是我们的工作职责,你那一条没有吧?我们也就是收收水电费、垃圾清扫费,管管几个雇来的卫生清扫员。
  叮当爷爷给老张撂下一句话,好,你不管,我找管的地方去,我就不信没人管。转身出来,直奔八一路南头的阳光律师事务所。他上街买菜的时候侦察过的,落地的玻璃墙,上面贴着蓝色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隶书,字比叮当家的洗菜盆还大。
  进门前,叮当爷爷朝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又看了一眼,他发现心中间的点不见了,这并没妨碍它们在他心里引起升温效应,热得像揣了个火炉,进门便底气很足地叫了声同志。没有回应,一片静悄悄,只听见鞋底的沙子在地板上的摩擦声,他赶紧退回到门口,蹭了蹭鞋底,再喊同志。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嘴里一个劲地说,大爷您请坐,您请坐,我上去取了点文件,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您请喝茶。说着,就递了杯热茶过来,叮当爷爷赶紧道谢,低头看那茶叶虽是陈年的旧茶,茶杯却是一次性的纸杯,上面印了蓝色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隶书,每个字都跟花生米大小。叮当爷爷端起茶杯看了看,露了个同志式的笑容。他放下杯子说,这句话是毛泽东说的,毛主席的话是一句顶一万句,说什么都哕嗦,就九个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真都做到了,老百姓就没头疼的事了。戴眼镜的小伙子说,对,对,对,这句话就是我们阳光律师事务所的宗旨。
  叮当爷爷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边从塑料袋里往外掏报纸包边说,有你这句话,我算找对地方找对人了。他按照报纸上的日期,依次把报纸包打开,展放在小伙子的面前。小伙子推了三下眼镜,才犹豫地问,安全套?
  叮当爷爷便如此这般地把发现安全套的始末,他召开的会,贴的告示,安全套对他对珍珠树的侮辱,反映的社会现象,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说完了,一口气将茶杯里的水喝下,浑身才有了轻松的感觉,那些曾在心头堆积了一周的不愉快,都交给了面前的小伙子,一个刚刚给过他承诺的人,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
  小伙子仔细地听完叮当爷爷的话,他遗憾地看着面前的十八个安全套说,对不起,这是件道德范畴的事情,不属于法律管辖范围。
  叮当爷爷一听就来气了,全心全意还讲究个范畴,那还叫全心全意。他抬手做了个赶苍蝇的姿势说,得,得,我是个大老粗,没什么学问,你也别跟我来文诌的,直说吧,管还是不管。
  小伙子说,我们这里只管帮别人打官司,如果说因为这些个安全套引发了您家里人的严重不良后果,您要告谁,您来找我,我才能帮您。
  就是说,得出人命案子,对吧?我得让这些个玩艺儿气死才行?
  不能这么说,但也差不多。
  叮当爷爷只得按照日期顺序重新把安全套包起来,走到门口,他问,派出所管不管?小伙子知道最好就是让他亲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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