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珍珠树上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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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锐锐举了举手里的半截油条。大强眼看着儿子钻进了自己设下的套子。他朝老婆看了一眼,老婆会意地抿了一下嘴唇回应。大强说,既然儿子已经长大了,成人了,以后就可以和父母讨论成人的话题了。爸爸刚才和妈妈在讨论一个事情,你来谈谈你的看法,好吗?锐锐听见爸爸一本正经的表态,有点受宠若惊,禁不住模仿着父亲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锐锐对自己说,一定要把问题回答得深刻,一定要把自己参与的第一个成人话题回答得漂漂亮亮,这至关重要。他放下手里的油条和筷子,两手相互搓了搓,郑重地问,什么事?
  大强说,边吃边聊,啊,是这样,昨天晚上一楼的李爷爷召集大家开会的内容是,是发现了四个安全套,就是大人用的避孕套,你知道吧?避孕套?锐锐点点头,表示知道。大强继续说,李爷爷认为有人乱扔避孕套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会对孩子们造成不好的影响,尤其是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思想正处在发展期。性,是成年人的事情,是结了婚的人的事情。有人乱扔这种东西,会让孩子们过早地接触到这个问题,而且容易让他们不再把这种事情看得神圣而美好。但有的人就不这么看,有的人认为这不会对你们造成危害,你们这代人都比较有思想,比较早熟,懂得多。还有的人认为,性不只是成年人的事情。总之,昨天晚上大家争论得可热闹了。你来谈谈,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锐锐第一次从父亲的眼睛中看见一直属于母亲的目光,母亲常常用这种带了点讨好、婉转又急切的目光征求父亲的意见。锐锐被父亲的这种目光笼罩着,一种骄傲而温暖的痒感在皮肤上荡漾开来。锐锐想起一位同学的著名言论:判断自己在父亲眼中长大的标志就是能够和父亲坐在一起抽烟。此时,锐锐觉得它需要被改改了,它应该是:可以和父亲坐在一起讨论关于性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爸爸的问题不适合你们这个年龄?锐锐爸将着儿子的军。
  锐锐用右手抚摸了一下额前的发,那是一缕锐锐做梦都想染黄的头发,黄黄的,帅呆了的一缕,在额前,就是一面时髦、新潮、流行的小旗帜,锐锐做梦都想啊。可他只能经常的像爸爸一样甩甩它而已,或用手抚摸一下罢了。为什么所有的“不”都只对孩子使用?锐锐就经常看见一个把头发剃成五角星的男人,他是多么自由,自主。想到这些,锐锐的胸腔里便有了一股来回游窜的热气,锐锐决心把它们恰当地释放出来。
  锐锐说,我思考了一下,我认为李爷爷他们的观点是不对的,很老土,很落伍。用我们历史书上的话说就是自以为聪明的愚民政策。都什么年代了,信息年代,还用五十年前的分类方法区分大人和小孩。我们都认为大人和小孩的区分标准应该是看它是否跟得上时代的步伐,跟不上的,就是大到五十岁也只是时代的长不大的孩子。而一些在年龄大的人眼里属于孩子的人,其实已经是成年人了,就是年龄还没到大人定就的那个数罢了。你说呢,爸,为什么说李爷爷他们实行的是愚民政策?因为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很好的很有意思的,他们偏偏说不好,不让我们去认为它是好的,而有些不怎么样的东西,他们偏偏说是好的,非逼着你去做,没劲。还有啊,他们总是自作聪明,以为他们不说小孩们就不知道,就不去做了,都什么年代了,嘿,其实,小孩早跟大人学会了愚民政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让大人知道就行了呗。
  有道理,有道理。锐锐爸坚持不去看妻子吃惊的目光,继续鼓励着儿子,决心把儿子思想的底儿探清楚。那,具体地说,你对邻居把安全套扔到珍珠树上这件事怎么看?
  锐锐说,我认为是一种很没有想象力的做法,没有新意,没有创意,不刺激也不浪漫。
  哦?是么?谈谈看,你认为怎样才有新意,有创意?
  锐锐犹豫了一下说,我没想过,不过我们同学想过,你知道,我们上学不是要经过银河么,他认为把那东西扔到地上,扔到垃圾坑里都不怎么样,他就经常先藏在口袋里,骑车经过银河的时候,对他女朋友说,投弹!他女朋友就把安全套扔到河里去,像投手榴弹一样。酷不酷?多有创意!
  是么,那还有别的更精彩的创意吗?大强觉得自己脸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了,他的理智告诉他,一定不能发怒,一定要微笑,赞许的微笑,要继续锐锐说的愚民政策。大强边朝儿子挤鼓励的笑容,边握了握妻子汗津津的手。
  嗯,还有一个。不过我觉得他实现不了。这个特有创意,特刺激。就是实现不了也特刺激呢!
  说说看,让爸爸长长见识。
  说出来别吓着你们啊。锐锐替他的同学得意起来。我同学说,他打算找一个地方把他用过的所有的安全套都保存起来,等他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把它们一一吹起来,放在银河里。爸,你说,那该有多刺激,多壮观,多浪漫啊,想想吧,几十公里的银河里飘满白色的气球,哇噻。
  那,儿子,你们班上千那事的,不,谈恋爱的多么?锐锐妈的声音干涩涩的插进来。
  妈,你老土了吧,孤陋寡闻了吧,你没听说过么,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三年级的帅哥没人陪,四年级的鸳鸯一对对,五年级的情书满天飞,这可说的是小学。我们都高一了!
  大强的手指肚上生出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大强知道它们想弹跳在儿子的脸上,想问问儿子,你们天天就琢磨这个?但他知道手指甩出去的同时就永远关上了儿子的嘴巴。他克制着内心的愤怒和惊讶,站起来用麻酥酥的手指肚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说,今天就讨论到这里,你该学习了,快吃完饭学习去。
  来到卧室,锐锐妈不安地问丈夫,你说怎么办啊,锐锐会不会已经……
  怎么办,择邻而居,择校而学。你今天就去新房子打扫卫生,我出去打听哪所学校校风正一些。
  
   8
  
  在被叮当爷爷的会议搅扰的夜晚,参加会议的人里面只有章念没把会议延续到家里。他盯着程西的肩膀来到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被装进蓝色信封的安全套,一个被他自己用酒精塞进记忆深处的安全套。章念在去年冬天的夜里,曾看着它被纤细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打成结,变成折断了一边翅膀的白蝴蝶,放在浅蓝的印花纸上,安静而缓慢地忧伤着。它从章念的记忆深处出来,在章念转动钥匙的刹那,变成生锈的钥匙插进章念的心里。一种疼痛从章念的胸肋间放射状地跳跃出来,章念的鼻子像被寒冷的空气冻住一样酸痛起来,向着眼窝扩散去。章念用力咽了咽唾沫。疼痛并未被咽下去,开始在眼皮下聚集。章念只得拔出钥匙,转身下楼。
  章念走过叮当爷爷家门口,似乎又看见那四截死亡的肠子躺在报纸里继续着早已结束的死亡。他的喉头不舒服地涨了涨,赶紧一步迈下最后的两个台阶。
  章念慢慢地走在四十栋楼的夜晚里,看着每一扇亮灯的和不亮灯的窗子。章念知道每一扇窗子的每个夜晚差不多都会有手指将安全套拿起又扔下,成为死亡的一部分,被冲进下水道或者被扔进垃圾袋里,偶尔的几个挂在珍珠树上招惹是非。它们是否知道,曾有一个安全套在优雅的手指间变成白色的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躺在蓝色的印花纸上,躺在一个男人的心底里,知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章念鼻子里的酸痛越来越重,需要酒精往下压压了,他走进最近的阿里巴巴酒吧,大口大口地吞着啤酒。
  火苗。
  火苗。
  火苗在啤酒杯里变成一束白色的珍珠花大小的泡泡,从章念的唇边生出,在杯底打个旋转浮游而上,再回到章念的唇边碎开。
  
   9
  一直到安全套在火苗的手指间变成只有一边翅膀的白蝴蝶,安静忧伤地落在蓝色印花纸上为止,章念都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一个梦了许久的梦。一个倾倒思念的梦。一个美妙的梦。
  后来,章念回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他认为是那场突然而至的雪诱导了那个夜晚。本来,章念起身离开酒吧的时候,他眼皮的感觉还和以往一样,木木的沉沉的,涩涩的。正是可以走回家,又能破坏掉身体”听火苗”功能的火候。可以一觉到天亮。
  都怪那场大雪。
  雪的白。
  出得门来,雪已铺满了地,大片的雪花正优优雅雅地飞翔着,降落着。有几朵落在章念的眼皮上,章念想用手拂去,它们却在他的手指和眼皮接触的瞬间消失了。进酒吧前不是这个样子呀。大雪改变了夜晚街道的形象,往日里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包括醉酒的感觉,都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章念看着脚下的雪,看着雪的白,看着雪飘落的优雅。章念对着雪温柔地笑了,说,你就是西藏的,雪里的。章念愉快地看着雪花,看着它们和火苗同样的优雅,白色的。仿佛有千万个火苗,千万个从火苗衣服的布缝里生出的优雅,属于火苗的独特的白色的优雅包围着他,他感觉心脏的跳动缓慢下来,变得暖融融的,像是有只鹅黄的小猫偎在那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轻松。章念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只有梦里会有这种感觉。会有突然而至的大雪。会有火苗铺天盖地的气息。
  章念对着怎么也无法转动的钥匙悄悄地乐起来,一样的门,一样的锁,一样的钥匙,就是扭不转,有意思,做梦真有意思。章念低头看了看脚下,雪已经没了影子,章念已经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不信我就扭不动你。我就不信扭不动你。
  门开了,是扭动了吗?不去管它,反正门开了。地上还有一双精致的小脚丫,白白的,指甲粉粉的,淡蓝色的血管像钢笔随意画出的几条线。
  漂亮。
  章念对地板上的脚丫子说,真漂亮,你是漂亮的脚丫子,优雅。
  章念撇开脚丫子,看到了鹅黄色的沙发,他走过去,先用手摸了摸沙发,绒绒的,柔柔的,软软的,暖暖的,就像偎在他心里的小猫一样。章念慢慢地小小心心地坐下来,生怕把沙发坐疼了。章念把自己偎在这只大大的鹅黄色的猫身边,和着心底里的那只小猫,里里外外都有了一种通透的舒适。他闭上了眼睛。
  火苗的睡眠一向很轻,些微的动静就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丈夫外出进修了,这使得她睡起来更不踏实。她迷迷糊糊地听到门口有动静,以为是小偷或流氓。她紧张得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跑到门口趴在猫眼上看。
  火苗看见站在门口的是章念,起初搞不清楚章念为什么会在深夜站在自己的门前。尽管火苗隐约感觉到章念的眼睛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是那种石榴味的东西,让女人看一眼就会在心里酸痛一下的东西。两分钟下来,火苗知道章念是站在他自己的门前,开自己的锁。火苗心中的紧张一下子滑开了,捎带出一点淡淡的失落。这点失落让火苗放弃了大喊你走错了门的打算,她的手指轻轻地扭开了门锁。她不想那样对待这个眼睛里有石榴味的男人。她想悄悄地提醒他,你走错门了。
  
   10
  
  叮当爷爷对老伴说,别愣着了,出去看看珍珠树上又出那玩意儿了吗。叮当奶奶说,昨天刚开了会,哪能还有呢,有往枪口上撞的吗?叮当爷爷拿起长竹竿,用手掰了一下头上的铁钩子走出门米。叮当奶奶看看实在无事可做,便拿了把高脚凳子跟出来。, 叮当爷爷站在高脚凳上,用竹竿翻动着珍珠树的枝叶。叮当奶奶半蹲在地,一手握着凳子腿,一手握着老伴的脚脖子,看着细碎的珍珠花雪片一样的掉落,不住声地提醒道,轻点儿呀,轻点儿呀,才刚开了没几天呢,都落了,可惜,可惜呀。
  知道,知道。叮当爷爷大声地附和,仿佛老两口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凳子而是一幢楼。
  突然,叮当爷爷在树枝缝里发现了目标,他把铁钩子伸过去连同安全套和树枝一起扭了下来。然后把长竹竿迅速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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