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不能掉头(中篇小说)
作者:映 川
字体: 【大 中 小】
一
胡金水骨碌碌从床上滚到地上,硕壮的身子赫然睁着九只刀眼,使他看上去活像一条泄漏的油管。血雾很有力气地喷射到发黄的蚊帐、干爽的草席、暗黑的瓦顶,还有黄羊苍白的脸上。黄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锋刃上新鲜的血珠一滴滴往下坠,黄羊听得到黏稠血珠落地的声音,就像那下了一夜的雨,在黎明时分将最后几滴雨水打在青瓦上。
胡金水的血快流干了,身体渐渐瘪下去。还有一道工序,黄羊将握刀的手重新举起来,有一点艰难,手像从面团里拉出来,拉出来落下去,胡金水下身的那玩意一下到了手中。黄羊掂量掂量,没几两重,他抛起来,握刀的手在空气中挽了几个刀花,那物遇刃化整为零,落英缤纷。
原来让一个鲜活的人变成一具沉默的尸首太容易。笑声从黄羊的嘴里钻出来,叽叽咕咕,嘎嘎嚓嚓,这么难听的笑和山上的老鸹叫得一模一样。黄羊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可他控制不住,那笑声像是躲在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发出来的。笑声让夜变得更为凄凉,黄羊迈步出门,投身于微凉的夜幕。屋外是白色雾水的世界,它们腐蚀他的身体还钻人他的鼻孔,它们像是安眠药,黄羊的眼皮突然重得睁不开。他脚步踉踉跄跄,东西不分,终于,腿一软倒在地上。
这样的睡眠是长不了的,黄羊醒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团黑暗,他直起身,呆呆坐了三分钟,前尘往事在三分钟的隧道里风驰电掣,一切鲜活重现,比花开还灿烂。黄羊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道血腥味在指间如蚯蚓般焦躁地游窜。他的身体开始抖动,抖得脚下的尘土瑟瑟飞扬。他站起来在蛐蛐欢叫的夜色中飞奔,他要寻找一条河,只有——河的水才能洗掉可怕的血腥,安抚狂乱的灵魂。
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眼前有一条隐于草林间的河,哗哗从西向东流。黄羊不探深浅,双脚并拢跃进水里,冰凉的河水迅速没过他头顶,他张口衔住一两根飘过嘴边的水草,腥腥的,滑滑的。鱼儿舔掉脚丫里的脏泥,流水冲掉毛孔里的血腥,黄羊缓缓浮出水面,浅黄的月光抚摸他精瘦的身体,他的皮肤如初生婴儿般纯洁细腻。清风拂面,夜很安静,夜也睡着了,恍惚间,黄羊觉得什么也没发生,自己什么也没干。
但是,不可能,刀子已经刺进去,血已经流出来,一切都如这河水向前不回头。黄羊想,他只有逃,头不回地逃。
借着黎明淡金色的晨曦,黄羊看见河岸上有一条和河流一样弯曲的公路。
二
大哥,你的车到哪?
花坪。
捎我一程吧。
师傅,你的车到哪?
紫竹林。
带上我吧。
大叔,你的车到哪?
巴河镇。
巴河镇在什么地方?
远着呢,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
越远越好,师傅,我坐后车斗,带我一程好吗?
开车的想路途遥远,有个伴也好,点点头让黄羊上了车。黄羊手脚并用爬上货车后面的空车斗坐下,头靠在双膝上,手抱头便睡。他已经马不停蹄地走了—个月,换了十几趟车,包括货车、班车、拖拉机,甚至还有牛车。车轮滚动,黄土飞扬,坡月镇离黄羊越来越远。他现在感觉坡月镇是一个很虚幻的东西,就像只搭了一个空落落的架子的楼房。坡月镇有一条四季充盈的河流横贯整个城镇,即使它街道两边都是葱绿的芒果树,—到夏天橙黄的果子挂满枝头,香飘百里;即使它的秀色让每—位异乡人赞不绝口,坡月镇还是虚幻的,像沐浴在雨雾中,让黄羊的记忆无法接近。
醒着的时候,黄羊想得最多的是母亲刘兰香。在想象中刘兰香只有一个动作,佝背坐在阴暗的屋子里抹眼泪。他想母亲怎么能不哭呢?家里的屋梁,陕被虫蚀空了没钱换新的,干了一辈子的水泥厂关门大吉,现在她的儿子又成了杀人犯。除了抹眼泪,刘兰香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黄羊偶尔也会想起胡金水。胡金水还是那般生龙活虎的模样,一张油红的脸,一颗颗饱满的青春痘,粗着嗓子,挥动手臂,嘴皮翻飞,似乎还在教训人。这样的人早该死了,黄羊一点不后悔杀了胡金水,甚至一想起收拾胡金水的情形就莫名兴奋,他觉得这一举动是他的成人礼,是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年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胡金水和黄羊同岁,这在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胡金水比黄羊高一个半头,刚进入青春期,下巴颏的胡子就跟地里的野草一样密密匝匝。每逢有赤身裸体的机会胡金水从不放过,例如打篮球,胡金水一上场就把上身的衣服扒光,露出一身横长的黑肉。为了吸引吏多的目光,他经常错位抢球,最拙劣的是无谓地与对手争球,让比赛缓下来看他和对手从裁判员的手里重新争球。在比赛场上,胡金水能感觉到周围异性烟熏火燎的目光,火力集中于他裸露发达的胸肌和结实的腹肌,当然,一叶知秋,女人们想到的会比看到的要多。没什么比这更让胡金水得意了,赢不赢球他才不管呢。
胡金水得意的地方正是黄羊自卑的地方。镇上人都说黄羊长得像他妈。按民间说法,男孩长得像母亲有出息。可黄羊的女性特征过于明显,皮肤白白嫩嫩,嘴唇红绯绯,肩膀瘦瘦削削。最要命的是,黄羊到该长胡子的年龄,一根胡子也没长出来,也没有要长的迹象。看着伙伴们嘴边一茬茬往外冒青芽,’黄羊急了,听人说用刮胡刀在皮肤上经常刮拭,就能长出胡子,他从刘金兰藏钱的笸箩里偷了十元钱,上街买了一把刮胡刀和一盒刀片。直到把刀片全用钝,用断,把脸刮得脱皮发炎,黄羊脸上的胡子还是没长出来。
胡金水断言黄羊不仅上面没长胡子,下面也没毛。胡金水说黄羊下面没毛的时候,—脸坏笑,是对着全班同学说的。有的人说没见过,不能随便冤枉人。胡金水的斗志被鼓舞起来,冲黄羊招招手,黄羊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胡金水的眼睛鼓起,嘴里发出嗯的一声。黄苹像是被这威严的腮的一声牵着,低头一步一挪地走到胡金水跟前。胡金水干净利索一把扯下黄羊的裤子。从来没穿过内裤的黄羊下身空荡荡展露出来,那只孤伶伶的鸡仔抖索索的,果然一根毛也没有。班上同学哗地笑成一片前后起伏的潮水。胡金水拍拍黄羊的肩膀,好像很赞赏他配合完成了一项出色的任务。黄羊,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长着那玩意就行,没有掩护队,我们照样打炮,胡金水说。
黄羊不是第一次被胡金水拉下裤子,他知道这也不是最后一次,胡金水已经把扯他的裤头当作一件乐事。什么时候才到头呢?黄羊想除非胡金水死了。
胡金水还向所有人宣布一个秘密,黄羊一只卵蛋大,一只卵蛋小。黄羊的卵蛋确实一只大一只小。黄羊十四岁那年得了睾丸炎,刘兰香带着黄羊到镇卫生所看病。镇卫生所就一个人上班,皮无双兼任所长和医生。皮无双是胡金水的妈。按照当时黄羊患病的情形,只要连续打一两个星期的青霉素就可以消炎。可刘兰香拿不出钱来。刘兰香坐在皮无双办公桌的对面哀求,你先让孩子打针消炎,钱过后我一定补上。皮无双本来和刘兰香是近日无仇的,可她听说自己家的男人镇长胡大国和刘兰香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的男人是什么货色皮无双能不清楚吗?她在胡大国那里不敢闹,对刘兰香却是早恨出油来了。皮无双说,我这是国家单位,做的不是无本生意,不能赊账。黄羊这么点大的人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会疼呢?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哎哟,真是造孽。
刘兰香平素就不太会讲话,给皮无双一顿夹枪带棒的讥讽弄得又羞又怒,她拉扯黄羊的手出了卫生所。没有消炎针打,黄羊老握着下身叫疼,叫得刘兰香心烦。刘兰香说,我还是去死得了,死了就听不见你叫了,我也活够了。刘兰香整日说着要去死,说得上了瘾,半夜里一把掀开黄羊的被子说,儿啊,我们一起找你爸,好不好?刘兰香的眼睛闪闪发光,夜里就像两团鬼火。黄羊吓着了,身子往床里边缩边说,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刘兰香说,别怕,我琢磨着那地方也不错,不然你爸去了怎么也不见回来过,想是被迷住,顾不上我们母子了。黄羊听着更怕了,扑通跳下床跪在刘兰香跟前说,妈,我不想死,我也不要你去死。刘兰香呆了,叹一口气,摸摸黄羊的头顶,悠悠地回自己床上去了。
黄羊躺在床上再也不敢睡,偷偷监视刘兰香,他怕母亲真的想不开找他爸去了。这时候黄羊特别想念父亲黄草。如果父亲还在,日子就不是这样了。那年,坡月镇的百鸟岩发生火灾,镇里的干部都赶去救火,黄草只是镇政府里一个打扫卫生的,也跟着去了。火势随风走,—二阵突如其来的逆风把大火的方向改变了,黄草被围困在灌木和野草堆里活活烤焦。等大家把黄草从火堆灰烬里扒出来的时候,黄草已经成了—一截炭了。刘兰香抱着这截炭哭了几天,才松手让亲戚拿去葬了。黄苹只有八岁,头顶缠了一圈白孝,只知道张着一张缺门牙的大嘴对天哭。
黄草不是正式职工,镇政府象征性地发了——点抚恤金。刘兰香觉得丈夫是为了国家和集体的利益牺牲的,一次一次地找镇长解决问题。镇长胡大国平素对胡搅蛮缠的妇女很有一套,刘兰香在他眼里更是—碟小菜。看刘兰香还有几分姿色,胡大国就在办公室里将刘兰香弄了。弄完后没洗;乒就写了—张纸条,同意镇里每月支出二十九元抚恤金给家属,但是刘兰香必须每个月都要来讨他—个签字才能领钱。刘兰香拿着单子每月跑镇政府领钱,领到钱后,她会坐在自家后院的门槛上,对着日头,嘴里一遍遍磨着—句话,断子绝孙的胡大国。
三
黄羊跳下车,膝盖一软跪到地上。他卷起裤腿,发现两只腿肿胀透明,待他把两只黏湿的球鞋除去,脚板底积了厚厚一层白色死皮,这是长时间坐车,脚不沾地的结果。他的脸也比原先肿胀了—圈,这又是没有好睡眠和好饮食的结果。黄羊坐在地上搓揉脚板,伸长脖子打量四周,这里没有山,这里的人讲话像鸟叫,走路特别快,这是什么地方呢?黄羊想连我都不知道走到哪,公安更猜不到我在哪了。
有了这么——个想法,黄羊的脚步缓下来,他不是那么急着赶路了。他买了—张地图,在地图上找出坡月镇大致的方位,然后圈了一个圈。这个小圈代表坡月镇,他不在乎走到哪,只要是远离这个圈就好。
黄羊靠打小工来维持和改善他的行走。他有时在火车站附近替人扛包,有时在客运站替人卸货。他喜欢在这两个地方干活,挣了钱可以马—亡走人。有雇主来的时候黄羊会奋力挤在同行的最前列,人不断往上蹦跳,嘴里把“雇我吧”“雇我吧”喊得山响,雇人的还是不太喜欢雇他,雇主喜欢在人群中挑选那些个头高大,肌肉结实的。但是,从别人指缝中漏下来的活也够黄羊做了。黄单干活的时候不惜力气。在日头下干活,别人兴许还会头上戴顶帽,黄羊绝对不戴,更多时候他还把身上的衣服除下来,半裸奋战。他希望日头把脸晒黑,把身上的白肉晒成黑肉。一开始很难,脱掉一层皮后黄羊的皮肤又会白得跟从前一样。但他坚决的不吝惜使得——身的白皮也有了脾气,不愿再被折腾,日渐黑了下去。
平时,黄羊和各色在城市里打工的人混住在一起,他们的住所一般是城市周边非法搭盖的大棚,一个大棚住二十多个人。夜里汗臭、脚味、鼾声把整个大棚弄得热乎乎、臭烘烘。睡在这样的地方,黄羊是连梦都没有的;但住在这种地方很安全,所有人只有—门心思——挣钱。从来没有人会问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忠伯的老头和黄羊搭档了几次,歇息时经常扔给黄羊——支粗劣的香烟。黄羊点燃香烟,吸两三口,口腔里立即抹上一‘层厚重的烟臭味,黄羊虽不解其味,但努力学习。忠伯喜欢跟黄羊讲人生哲理,他的主题有:不要跟女人掏心窝;不要羡慕城里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