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疼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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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待会儿放到冰箱里好了。
“我们晚上出去吃吧,”杨玉英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马可,用鼻子拱动着马可的脖子,“我们去吃鱼火锅,”她望了望窗外,窗外已经擦黑了,“我们多久没出去吃饭了?”
“我不喜欢吃鱼火锅,”马可说,“我喜欢吃排骨,我给你炖糖醋排骨成吗?”
杨玉英没提出什么异议,她的注意力又被蟋蟀转移了。在马可剁排骨的时候,她又钻到床铺底下去找那些鼓噪的昆虫。当然,在她终于在床下捉到一只蟋蟀的时候,马可已经给索亚男发了短信。
他的短信非常简单:“携袜、绳、毛巾及众人速末。”
他看着这个短信愣了一会儿。杨玉英捏着那只蟋蟀过来炫耀,她说她终于把它逮住了,她说她从不杀生,她说马可你把它踩死吧。“我一点都不喜欢蟋蟀,”杨玉英说,“我一听到它们的叫声就烦得要命。”
“它们又没惹你。”马可心不在焉地说。
“没惹我我也烦它们。”杨玉英坐到一个马扎上,托着下巴凝望着马可,“小时候,跟我爹我娘刨花生回来,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蟋蟀就伏在窗棂下,要么锅台缝里,要么拒角里乱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弄得我老做错算术题。”杨玉英的脸在灯下像一粒干瘪的金丝小枣,“后来我出来工作,秋天的时候,这些家伙也叫,”杨玉英笑了,“叫得我老想家。”她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马可身后,揽住了马可的腰身,马可感觉到她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脊梁骨,“我喜欢瓢虫,我喜欢带壳的昆虫。春天的时候,我跟我妹就去村西的沙土地,沙土地里都是柳树棵子,芽刚冒出来,芽工:全是七星瓢虫,我们就逮,逮了就装进空瓶里,然后,”杨玉英的手细细摸索着马可的肚脐,“我们把瓢虫带回家。”
马可转过身,垂下头俯视着杨玉英,杨玉英的眼睛好像湿润了。马可想一定是她妹妹来了,让她回忆起了以前的旧事。“你也是只带壳的昆虫,”杨玉英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我把瓢虫装进瓶子里,把你呢,”她笑了,指指自己的心窝,“装在这儿。”她似乎怕马可听不真切,又重复了句,“装进这儿。”
马可盯着杨玉英脸上的皱纹,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你别生气了,”杨玉英说,“我早上的话是狠了点,狠了点是应该的,我是为了我们俩好。你知道吧?”马可点点头。
“你把这只蟋蟀踩死吧;,”杨玉英说,“我一听到它叫唤就想家。”她将蟋蟀递给马可,那只蟋蟀快被捏死了,“待会儿你把青鱼冻上。我妹妹没准明天就来。”
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丁她,并且装出一副小丑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踩死了那只蟋蝉。杨玉英被他夸张的神态逗得咯咯直笑。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这么开心地笑了。他突然想起两年前的某个秋天,他在酒吧喝得烂醉,在沙发上给杨玉英打电话。那时他们还没有什么,只是马可点过两次杨玉英,让她出台。杨玉英应该对他有些印象的,像杨玉英这样混到年老色衰的小姐,已经很少有客人惠顾了。当时杨玉英正在北京陪她母亲看病,马可只是对她说了一句话,杨玉英就连夜从北京打出租车到了索城。马可在电话里对她是这么说的:“我很冷。我想抱着你睡觉。抱一辈子都成。”马可一直不清楚是哪句话打动了这个比他大六岁的女人。她那么老,他那么嫩,她完全可以充当他的母亲。可是,他和她,已经在一起两年了。这两年来,她金盆洗手,开始做一些正当的行业,而且做得非常不错。
“少放点糖,多放点醋。”杨玉英指挥道,“我最近特别喜欢吃酸的。”她嘟嚷了句什么,马可并没有听清楚。他突然想上趟厕所。他想撒泡尿,或者,蹲上一会儿。他安慰了杨玉英两句后去洗手,然后,在他正解围裙的时候,他们来了。
9
是的,他们来了。
这些不速之客让马可相当吃惊。他没听到门响,没料到他们来得如此迅速,更没料到的是,他们装扮如此古怪。他们每个人的头部都被一条修长的厚足球袜紧裹着,袜口是朵白线刺就的梅花,嘴巴和鼻子都隐藏在那只看起来厚厚的袜底下面,单只露出漆黑的一点瞳孔。足球袜也就罢了,竟然是那种鲜红色的,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段血红的腊肠顶在脖子上面。从他们的衣着和身材上他判断出,那个斜挎着黑色休闲包的是蓬蓬,身着牛仔裤、手里攥着把弹簧刀的是索亚男,而那个体态臃肿、手里握着一个米黄色蜡笔小新玩具的无疑是刘敬明。那么,另外一个人是淮?绝不是老麦。那人比老麦清瘦,有些驼背,身上是套深蓝色工作服,看起来像是炼油厂的车间工人。马可的头嗡地一下大了。当然,头大的还有杨玉英。她本来正蹲蹴在地上观察那只被马可踩扁的蟋蟀,试图用手纸把它包裹起来扔掉。在直起身时她这才发现了这些衣着奇怪的陌生人。她尖叫了一声蹿到马可身后,同时嗓子里闷闷地喊了句:“你们……你们是谁?!”
他们没说话,他们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抽出两条亚麻细绳,很安静地朝马可和杨玉英走过去。在马可象征性地举起拳头时,拿弹簧刀的人已经朝马可的脸上揍了一拳。对于这一拳马可很满意,索亚男拿捏得非常到位,血很快顺着马可鼻子淌下来,洇湿了衬衣。
“趴桌子上!老实点!”拿玩具的人欢快地叫着。刘敬明太兴奋了,他可能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玩的游戏,他声音亢嘹亮,在屋子里轰轰作响。他的亢奋很快被蓬蓬压制住了。蓬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变音器处理过的那种没有性别的声音,他吩咐刘敬明声音小一些,并声明他们是来劫财的,希望马可他们能配合一些。他的态度很明了也很温和,他说他们不想伤害马可和杨玉英。当然,前提是马可和杨玉英不要大声喊叫和做出求救举动。“我们不想把你们怎么着,”蓬蓬说,“我们只是想要点钱。把你们的存折拿出来。”
蓬蓬很快把马可他们家的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演一出清宫戏,一位皇上正在训斥一位跪在地上的太监。太监一定做错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当蓬蓬将音量调试到最大时,马可听到太监拿捏着一种哭丧调子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这就说实话!”
索亚男很麻利地把马可捆绑起来,然后将一条毛巾塞他嘴巴里。在捆马可时马可挣扎了几下,索亚男只好把弹簧刀抵住了他的咽喉。有那么片刻,马可盯着索亚男的瞳孔。他很担心他们会因为呼吸不顺把头套摘下来,他很想问问索亚男为什么不买透气良好的“浪莎牌”丝袜,而买这种足球运动员才穿的厚棉袜,还是这种愚蠢的红色。穿工作服的男人从马可身边走过去时,马可闻到了一丝酒气。这个肯定喝了酒的男人捆绑杨玉英寸遇到些困难,杨玉英不但不配合,还举起案板上的一条青鱼朝他砸过去。杨玉英以前是种地好手,手劲不小,男人躲闪不及,那条青鱼在砸到他头顶之后蹿了出去。
那条冷冻的、硬邦邦的青鱼就落在马可脚下。
有那么片刻,他就傻傻地俯视着脚底下的那条死鱼,后来他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是那男人打了杨玉英:“老实点你!不老实我他妈砍你条胳膊!”他说的是东北话。他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