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疼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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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清晨是从一只蟋蟀开始的:杨玉英盘腿坐在床头剪指甲时,蟋蟀就叫了。开始还若隐若现,慢慢就刺耳起来,每叫一声,杨玉英左眼就跳一下。它叫得越来越欢,杨玉英的眼皮也跳得越来越快。杨玉英嘟囔着骂了两句,光脚翘屁股倒腾床下的易拉罐,蟋蟀便哑了,杨玉英上了床继续剪指甲。然而让她担心的事再次发生,那就是蟋蟀又叫上了,她的眼皮又跳个不停。她扭头对马可说:“几点了,你还傻睡?冬眠哪?”说完她扔了指甲刀望着窗外。窗外有棵树,树上栖着只乌鸦,杨玉英就望着那只油光水滑的乌鸦发愣。
“我困,最近老睡不踏实。”马可边说边从被窝探出手,一把攥住了杨玉英的柔软光滑的脚踝……
这是半年来他们唯一的一次清晨做爱。以前不这样,以前的清晨和以前的夜晚没什么本质区别,其实对马可而言,他更喜欢清晨做点什么。那时街上闹起来了,卖鲜奶的郊农扯着破锣嗓子吆喝,拉丁舞爱好者在时代广场上放音乐……听着机器和人制造出的杂音,他总是膨胀得近乎爆炸。那次邻家的斑点狗吼了一早晨,马可在床上随着那条狗发情的叫声,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要着杨玉英。事后她会搂着他抽噎,抽噎只是象征性道歉罢了。像她常叹息的那样,她是个不会哭的女人。倘若她没撒谎,倘若她三十岁之前确实没哭过,那么,至少在他们同居的两年中,她真的没掉过一滴眼泪。杨玉英解释说她的泪腺有问题,作为一个女人这是一个小小的缺憾。杨玉英有时戏谑着说,也许到我死的那天,我还是能哭出来的,人也只有见了棺材才落泪。
这天早晨,马可煎的鸡蛋熬的绿豆粥。打鸡蛋时马可发觉其中两枚很脏,就用碱水泡了泡,泡了半天鸡粪也没掉,便从厨房寻了把菜刀。杨玉英正洗脸,对他动甚是诧异,她小声地询问你干吗啊?马可没搭理她,菜刀在缸沿上磨了几磨,便顾自用刀削蛋皮。杨玉英脸也不洗了,拽了把椅子坐下看他削蛋皮。马可反而就不削了,将蛋打了,筷子搅得丁当生响。一时他忘了放葱花,杨玉英顺手切了两段葱白扔锅里。等把鸡蛋煎好,他们才发觉绿豆粥已经糊锅,滚烫的气流弄得屋子里烟熏火燎。杨玉英咳嗽着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能有什么心事?马可说,”“我不说是一具行尸走肉吗?”
杨玉英说:“你还生气哪?”
马可没说什么,闷心吃饭。杨玉英就说:“你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总之你死了这条心。”马可抬头扫她两眼,杨玉英就说,“看什么看?你别觉着我心虚。是你自己心虚。”
马可没和她吵。他不喜欢吵架。在马可印象中,小时候,每当全家人正襟危坐吃饭的时候,也就是战争开始的时候。他母亲是个胖子,他父亲是个胖子,他哥跟他姐也都是个胖子。或许应该这么说,他们家除了马可是个瘦子,全都是面色红润唇须蓬勃体积庞大的庄稼人。和这些喝凉都长膘的人吃饭,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让自己变成哑巴。他们为谁先盛饭吵,为谁多夹片瘦肉吵,为谁不小心放屁吵,为谁饭后拌猪食吵……对于食物的热未阻止他们对吵架的热爱。九一年的冬天,母亲在饭桌上被父亲掌了嘴巴喝敌敌畏死了。父母并在母的过丝毫歉疚,他很快娶了比他大四岁的寡妇。年迈的寡妇蔫萝卜辣心,餐桌上的战争仍如火如茶。从那时起马可便认为,饭桌就是吵架的场所,为了填饱肚子,生些不必要的气,死些很重要的人,是合乎情理的,有人情味的。也就是说,为了享受,在享受面时遭罪,是多么天经地义。
“你不说话在我也不会把你当哑巴卖了,”杨玉英说,“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以为钱那么好赚?你以为我攒的钱专门供你打水漂玩?去年你倒腾棉花赔了三万,我说过什么吗?我心疼了吗?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觉得你是聪明人,该吃一堑长一智,黄老板那茬你就省省心吧。人家是多少年的咸菜疙瘩啊,你这才在酱缸里腌了几天?”
杨玉英平时吃饭慢,她牙齿不好,咀嚼食物时总是忧心忡忡,这种忧心忡忡影响了她正常的进食速度。但这天杨玉英很快就吃完了。吃完后她开始化妆。
马可问:“你今天不是休班吗?”
“你前天说的啊。你说今天休息。你说你今天在家洗衣服。”
“哦?”杨玉英转过身,有些孤疑地看他两眼,“也许前天我说过,可我改主意了。你知道忙得跟屎壳郎似的,粪球再臭我也得推吧?”
马可知道杨玉英忙,自从他失业后她就更忙。以前她跑过保险,直销过安利,还卖过一种治疗腰间盘突出的“紫薇星治疗仪”……好像能推销的东西她都肯做,而且业绩比一般人还好。最近她又开始推销一种鱼肝油,据说这种鱼肝油包含了人体所需要的所有维生素,味道鲜美。为了让马可变得魁梧健壮,让他更像个男人,杨玉英曾逼他吃过那种鱼肝油。当然,这些鱼肝油尽管昂贵,效果还不错,一个夏天下来,马可腰上的赘肉果真肥了一圈。
“好好休息休息吧。你这么累……你累了我心疼。”马可搂住杨玉英的脖子。他没做别的举动,他只是搂住了杨玉英的脖子,杨玉英的脖子比啤酒易拉罐粗不了多少。
杨玉英挣开马可的胳膊,迅速地从坤包里拽出十元钱,甩甩压在了碗底。马可又去搂她脖子,她再次挣脱开,站起来亲亲他。她舌头沾着鸡蛋黄的咸味,熟练地在他口腔里兜了两圈,在舔到马可那颗臼齿时停下来,摸摸他耳垂:“没事别出去瞎跑。听话。”推开门时,杨玉英对愣愣地站在那里的马可说,“穿上衣服,别着凉。小心痔疮又犯了。”
马可嗯了声,确认杨玉英离开后,开始给索亚男、老麦他们挨个打手机。还是没人接。也许这些无业游民和他一样,正在做美梦或刚从美梦中苏醒过来。他们没来。他们没来也没什么。马可没生气,不但没生气,反而有些隐约的轻松。锁门时他抬起块煤糊朝树上的那只乌鸦扔过去,乌鸦优雅地抖动黑羽,嘎嘎着自他头顶上飞了。马可只觉眼皮一凉,用手抹了抹,却是一泡鸟粪。大早晨的被鸟粪击中,不得不说这是个有点让人沮丧的早晨。
索亚男住在红旗大街鹌鹑巷一0五栋二单元二0四室。
马可气喘吁吁地按门铃,按了半天也没人开,索性咚咚着狠踹起来。马可猜得没错,这个腰里终日揣着把弹簧刀的男人还在睡觉。索亚男是那种白天睡觉晚上做事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索亚男给马可的印象是,他就是一只昼伏夜出的黄鼠狼:白天用来做梦,晚上用来偷鸡摸狗。其实晚上他也做不了什么正事,除了喝酒和蹦迪,他好像没什么擅长的。当然.他喝酒很牛,他梭鱼苗那么瘦,喝起啤酒来却像条哺乳期的鲸鱼。有回蝎子请他喝百威,他一气喝了十五瓶。喝完十五瓶啤酒后他做了俩姑娘,做完了俩姑娘后他又喝了十五瓶。其实这也算不得牛逼,索亚男最牛逼的地方在于,他即便喝了三十瓶啤酒也不挪窝。这就很恐怖了。马可觉得索亚男简直不是人,或者说索亚男是人,他只是长了一只巨大无比、随时盛满了自来水、麦芽糖和酒精的尿脬。
很显然,这个大尿脬男人忘了答应过马可的事。马可有些不满地说,他从早上八点四十就等他们,傻老婆等汉子似的一直等到九点半。为了延续时间,他不得不跟杨玉英做了一次,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如期到达,结果杨玉英就去上班了,他说他没料到他们会放他的鸽子。索亚男没搭理他,起身人厕,回来后蹲在那把破椅子上,边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