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大地工程
作者:徐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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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到树枯草亡石头冒烟。草本越是凋敝,旱情越是严重;旱情愈加严重,草木愈加凋敝。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清水河县曾经无所谓种不种也无所谓收不收。1978年,全县农民的人均年收入为42元。
清水河的环境演变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中国若干地区的环境恶化并非始于1949年,这一段历史要漫长得多,以清水河为例,建国初期山也罢丘陵也罢,可谓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全县只有残存的天然次生林5500亩,森林覆盖率为0.1%。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到1978年,治理清水河生态的努力虽有起伏却从未停止,全县有林地面积达到27万亩,森林覆盖率从0.1%提高到6.3%。但一方面是治理,一方面是大面积开荒种地,治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清水河真正的转机是在1978年,“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以水流域为单元至2000年植树造林144.9万亩,实有林木保存面积110万亩,森林覆盖率到了25.6%,境内的干旱沙化、水土流失有了不同程度的缓解、减轻。清水河县的林业生态取得更为显著的成效,清水河的农民在治理环境中真正得到实惠,并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建设热情的是2000年开始的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到2004年年底,全县退耕还林80.068万亩,森林覆盖率达29.7%。在国家、自治区、市三级核查验收后证实,清水河造林成活率为95.8%,保存率为88.5%。清水河的生态环境已经摆脱了漫长的恶性循环,正向着根本性的改观过渡。
清水河的变化离不开清水河农民的积极性,这积极性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按国家政策规定,农民每退一亩耕地,得国家补助粮食200斤、现金60元,退耕地中林草收入仍为农民个人所有,仅补助一项,一亩地年收入折合人民币为160元。而清水河县高高挂起的坡耕地在退耕还林前亩产不足百斤,年收入最多不过80元。这里的农民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可以不为口粮和油盐酱醋发愁了,直接受益的清水河农民有16850户、68930人。清水河的农民从此开始有了一点虽然微薄却难能可贵的自我积累,同时为一批农村劳动力提供了外出打工、就业的机会。
越野车穿行在清水河的峡谷间。
我的脚下,我的身边,都是雪;抬头也是雪,俯望也是雪。这雪、这深厚而洁白的雪,总是在我们缓慢行驶的汽车两旁闪现,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汽车拐进一处背阴的山间公路时,车速骤减,路上的积雪有一米之厚,远远望去就像是天上的白色云絮跌落山间,堆砌着,层垒叠加,迤逦而去。我打开车窗想细细地端详这清水河的雪时,凛冽的山风夹着雪花倾泻而至,满车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呼时,带路的吉普车已经陷在雪地里,进不得退不得,不能自拔。我们只能下车去推车,踩着洁白到深处的雪,不忍踩又不得不踩,从雪上踩出一条小道路,鞋肚里裤脚管里装满了雪,能感觉到那雪正在极为柔软地融化,然后成冰,咬脚指头……爬上一个高高的却又简陋得在九级大风中摇摇晃晃的嘹望塔,南山和北山尽收眼底。清水河的南北两山绿化,可以说是费尽心思。首先是选树种,最后选定以“三松”混交,即樟子松、油松、落叶松混交林。然后是“挖大坑、栽壮苗、夏浇水、秋覆土、勤补植、严管护”的18字方针。“挖大坑”是生态建设的关键,也是工程量最难最大的,尤其在这南山北山上。不是挖一个,而是挖千百万个,不是马马虎虎掏个洞,而是统一标准深浅不差分毫,不是你说挖好就挖好了,要经过层层验收,才能种树。每个“鱼鳞坑”需挖0.48立方米土石,每个“水平沟”的土方量为2.4立方米,山顶上是“鱼鳞坑”,依次而下是“水平沟”,连成排接成行绕着山头转。“夏浇水”对清水河来说也是太难了,林业局的马局长说,再苦再累我们也得扛住,清水河县就是太旱、缺水。为了解决水的紧缺,马局长少见地用了一个形容词:绞尽脑汁。清水河县在旱情最甚的南山北山修旱井、水窑3000多眼,把一滴滴雨水尽可能地储存、集中,用抗旱枪把水直接注入一株株幼苗的根部,再以松土将树坑表面掩盖,阻隔阳光减少蒸发。“秋覆土”也是生态工程中一个美好的细节,但这个细节的实施却是纷繁浩大、细致入微。待到深秋以后,清水河的农民以及义务劳动的干部、学生纷纷走上山头,把当年新栽的小树苗一株一株地、一个坑一个坑地,全部用土掩埋,既为预防冬季里野兔和老鼠的危害,也防止冬春时节苗木的生理干旱。当黄河解冻春雷响起,再把覆土扒开时,对一株株树苗来说严冬已经过去了,幼小的绿色在经过第一年天寒地冻之后,将会变得茁壮一些,然后是每年三五厘米的生长,从“鱼鳞坑”、“水平沟”里脱颖而出。“你夏天来就好了,这南山北山都是绿的!”当地的农民对我说。
土地凋敝时,农民也凋敝。
土地繁茂时,家园便兴旺。
王桂窑乡荞麦皮窑村李锁根退耕40亩,退一还三种紫花苜蓿120亩,圈养肥羊1000只,建380立方米大水窑一眼,年收入达1万元。
雪啊,清水河的雪,这满山遍野现在依然坚硬的雪,随着春风送暖将会渐渐地融化,渗进地底下或者聚在旱井水窑里,是清水河的饮用水,也是用来浇灌庄稼、苗木的水,不仅如此,这山野上的雪铺展开的还是一片极为辽阔的春旱时的森林防火带。我要告别清水河了,马局长请我吃饭,吃的是莜面和一种黏米油炸糕。这是清水河习俗中出门远行者的食物,因为耐钒而可以夫得更远,相比起来豆面就比较容易消化了,这就叫“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十里豆面饿断腰。”
吃罢莜面和糕,冬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
回首清水河南山北山的“鱼鳞坑”、“水平沟”,我看见的是内蒙古这个高亢、荒凉而又神奇的高原上的一个个“窗口”。这些窗口是打开的,而打开的窗口总是美丽的,它是一种连接,从高原上空的天光云影到荒山野岭间的地气,正待融化的雪与正在返青的树,如同是对着天空开放的花朵。唯有那些树与草的漫长而坚韧的根系,它们的根尖和根毛,游走在这伤痕累累的大山深处时,才是大地的疗伤者,缝合破碎使之稳固,重新成为万类万物的家园之地。当和林与清水河的农民不以索取为唯一目的,而在荒山荒沙荒野上种树种草并且扼制荒漠化的推进时,他们也许没有想到,那些“鱼鳞坑”和“水平沟”,那些大地对着天空打开的“窗口”在主动修复人与自然的关系而达致环境与社会的平衡、和谐上,他们正在为中国乃至世界人类作出了榜样,他们所做的,是大地完整性受到破坏之后,对于人类命运最紧迫的一项工程:大地工程。
我再三思索“退耕还林、还草”的意义及它的延伸,在内蒙古的每一天,我所看见的每一处新增的林地和草地,都使我在“退”与“还”之间得到新鲜的可以激活想像的、那种教人思之如饴的感觉,并且触发了对人类农耕文明的某种思考:文明,过去是今后必定是在技术的先导下大踏步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