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大地工程
作者:徐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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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吗?从农耕的意义上说,“退耕”是后退了一大步,那些极度贫瘠已经沙化不宜耕种的土地不耕不种了;而代之以“还林还草”,涵养水土,让那些曾经生长五谷杂粮养育过我们的土地,得到休生养息,从人地关系、敬畏自然而言,退耕还林作为国家和政府行为,则是跨越了几大步,在长达几千年的垦荒史之后,退耕还林将成为中华大地和谐与复兴的崭新篇章。
鄂尔多斯:曾经大荣熠,也有过大灾难的伊金霍洛旗
从清水河只有一条街道的县城西行,过黄河大桥便是鄂尔多斯高原。当那种高远、宽阔及如此鲜明的蓝天白云骤然涌现在眼前,而带着原始气息的荒野红柳,又随风起舞作欢迎状时,我又一次体会到了,一个虽渺小却怀有敬畏之心的人,在天地之间被感动的幸福与美满。
鄂尔多斯天生就是不凡的,也因此鄂尔多斯有过大荣耀、大灾难。鄂尔多斯是黄河的至爱,当黄河东流至宁夏突发奇想,随贺兰山北上了,然后又沿内蒙古西部的八百里阴山东行,滔滔浊浪就要与山西的吕梁山迎头相撞时,旋又扭头南下……就这样,黄河流出了九十九道弯中最大的一个弯,鄂尔多斯南与古长城相望,另外三面则在黄河“几”字形河湾的环抱之中,面积近9万平方公里,与浙江省大致相当。鄂尔多斯沿黄河大弯的河南岸,是近千里的狭长冲积平原,与库布各沙漠相邻,沙漠再南边是苍茫的高原和草地,东部为山地、丘陵,南部的长城北侧是毛乌素沙地,鄂尔多斯地理环境多样性所释放的信息是:这片高原注定会发生古老的、新鲜的生命故事,它是匈奴、党项、敕勒、突厥、蒙古等诸多游牧民族的家园之地、争战之地,也是人种、文化接触地带。1500、年前赫连勃勃建大夏国国都于鄂尔多斯高原南部的无定河畔,之后700年,成吉思汗西征途中经过鄂尔多斯,勒马远眺,为这美丽的大草原动情,手中的马鞭竟在毫无察觉间垂落草地,口占一诗道:“花角钱鹿嬉戏之所,戴胜鸟儿育雏之乡,衰亡民族振兴之地,白发老人享乐之邦。”
成吉思汗吟诗罢吩咐左右:“百年之后可葬我于此。”成吉思汗勒马垂鞭之处,就是位于鄂尔多斯的伊克昭盟伊金霍洛旗草原,成吉思汗的陵寝由500户达尔扈特专司守卫并世代祭祀至今,这一片草原已成为蒙古民族的圣地。
鄂尔多斯后来几乎被荒漠化吞噬,流沙滚滚,草木凋敝的困境,大概是成吉思汗始所未料的。以伊金霍洛旗为例,1949年时旗内流沙面积为45万亩,到1973年扩大为惊人的300万亩,为全旗总面积的1/3,沙进人退自此开始。沙漠化不仅使农业越垦越差,在大量减少的草原上过量放牧,再加上滥伐沙生植物,牧业也走入了绝境。种地收不回种子,养羊没有草场,流沙阻断了道路,埋压了民房,20多年,伊金霍洛旗农村牧区人均年收入在40元以下。从1949年到1977年,全旗农村、牧区吃国家返销粮1.3亿斤,人均1100斤;国家救济款664万元,人均60元;欠国家贷款718万元,人均63元。在1974年,伊金霍洛旗100多户农牧民500多口人,被风沙追赶着离开了祖祖辈辈的家园。
滥垦、滥牧、滥伐,紧接着便是愈演愈烈的荒漠化与水土流失,农人食不果腹的时候,牧人没有酒渴没有羊肉吃的时候,鸟飞走了,野兽远去了,再也听不见狼嚎了。除去风沙的肆虐,在那些年寂静的鄂尔多斯高原上,多少美好随着草原的消失飘逝而去,没有花角金鹿没有戴胜鸟。鄂尔多斯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面临着的便是历史性的抉择了:如果听其沙化沉沦,那就是又一片面积如浙江省一般大小的人造沙漠;倘若用心血汗水去治理,需得付出几十年、几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种树种草。要种活还要长大,高原要绿起来,穷苦百姓要富起来,谈何容易!我在鄂尔多斯调查采访中偶然读到的1986年6月17日,伊金霍洛旗人民政府签发的一份材料说,他们为了改变生存环境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1974年开始在全旗范围内压缩耕地,退耕还林还牧,广种沙柳、柠条。这是伊金霍洛旗在荒漠化的紧迫下采取的对策之始。1982年,胡耀邦视察鄂尔多斯,在提倡种树种草时,建议面对如此广大的沙地需治理,可以把宜林荒沙荒地直接划拨到户,并为这些造林的农牧民落实林地所有权,“个体为主,包干到户,谁种谁管,谁造谁有。”这些后来成为林业方针大计的政策,伊金霍洛旗抢得先机已经在实践中了。到2002年,国家实施退耕还林工程的历史机遇出现时,他们已经在荒沙中奋斗了28年,到2004年全旗完成退耕还林16.8万亩,宜林荒山荒地造林33万亩,伊金霍洛旗从沙进人退到沙退人进所走过的路程,正好是30年。
耕地面积减少,农民可以精耕细作,粮食产量反而增加了。退耕还林也还草,畜牧业由2001年的50.6万只增加到120万只,所有的山羊采取舍饲圈养,严格禁牧,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我看见的只是牛群,牛用舌头卷草吃,而山羊则把草根也用爪子扒拉出来吃。农牧民人均年收入由2001年的2038元增加到2004年的3191元。森林覆盖率已达到31.78%,2004年9月,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到鄂尔多斯视察退耕还林工程时说:“伊金霍洛旗称得上塞外小江南了!”
所有的数字都可以从伊金霍洛旗的荒野草原上得到明证。
当年汹涌起伏的流沙呢?鄂尔多斯市林业局的吕总工说:毛乌素沙地核心区域还有大沙、明沙、流沙,而在其他地方已经找不着了。眼前是一片片、一丝丝、一排排的沙柳、杨柴、旱柳,以及远比河西走廊我见过的高大得多的白茨,这一棵棵白茨所簇拥的沙丘,现在是安静的,因为枝叶的腐殖,这些沙丘的颜色已稍显褐色,用手去触摸时会有一丝湿润的感觉,它们正在经历的是从明沙到沙土的过程。忽然有喜鹊的叫声传来,循声望去,在白茨沙丘背后的杨树上有喜鹊正看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俄顷,更多的喜鹊集群飞临,至少有二十几只,“喳喳”之声不绝于耳,像在商议着什么事情。在我的记忆中,江南水乡的喜鹊窝总是高高在上的,伊金霍洛旗的杨树较为矮小,再矮也有树杈杈,有杈杈就有喜鹊窝,当喜鹊登枝的图像在农村因为土地的消失,而越来越少时,我却在伊金霍洛旗沙柳、沙蒿、红柳、杨树掩映的荒野上,得以一饱眼福,见到了今年春天的第一只喜鹊,并一路作伴,幸何如之!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这荒野上有各种草籽与虫子可吃,而且辽阔、高远,少有车马的喧嚣。鄂尔多斯的朋友告诉我,在生态环境好转、诸多野生生物回归时,麻雀与喜鹊的信息似乎最为灵通,一群一群的飞回草原了,然后是野兔和狍子,姗姗来迟的是狼,半夜里偶尔会嚎几声,但总是不见其踪影。经过漫长的寂静之后,狼嚎会给人以一种亲近感,你信不信?
沙柳的启示:只要给大地疗伤的时间,即便荒沙也自有其富裕的一面。
在生态工程中,我们曾经长期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