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大地工程
作者:徐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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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殷玉珍的父亲在毛乌素沙地井背塘认识了一个朋友。西北大漠空旷而荒凉,认识一个陌生人不容易,就开始拉呱,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又过了两年,白万样长成了大小伙子,人也端正勤劳,就是不爱说话,或者说多少年来跟谁说话啊,不是不爱说话,都快不会说话了。白万样的父亲跟殷玉珍的父亲多次说起想给孩子找个好媳妇,“可是这地窖太寒酸了,穷啊!”殷玉珍的父亲性格豪爽讲义气,那一天一拍胸脯说:“怎么找不到媳妇?现成的,我家老五,给!”这“我家老五”就是殷玉珍。
1985年正月,20岁的殷玉珍过门到了白家——一个从沙梁下挖出来的地窑。殷玉珍哭了,死寂的沙地,昏黑的地窑,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一个乡下少女的所有梦想,在毛乌素沙地中,随着泪水的落地粉碎了。殷玉珍哭了七天七夜,白万样陪着她抹了七天七夜的眼泪。后来没有时间哭了,哭不下去了,半夜里狂风大作,地窑的门给埋住了大半,赶紧起来挖沙,挖沙的时候她再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家有家门还不能让沙埋没了,想起了回娘家哭鼻子时父亲说的话:“那里也鸡叫狗叫哩,那里的光景也要人来磨哩。”进窑也是家,认命吧。可是怎么活呢?殷玉珍想起了牛玉琴,牛玉琴的树已经种到离井背塘不远的沙丘上了,她们又同是靖边人,和白万祥一合计:栽树!光在家门口栽让家有个家的样子,有了树就能养猪养羊种点地。再盖个干打垒土坯房,过人过的日子。这是殷玉珍过门后的第40天,她要回一趟娘家用两只白山羊去牛玉琴那里换树苗。正要出地窑门口时,看见有人从地窑门口走过,殷玉珍心里有点感动,这是40天来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人,已经无所谓陌生不陌生了,遭逢上了便是亲人了。她赶紧招呼白万样,白万祥赶紧从地窑里出来,那人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也越来越小了,在毛乌素的荒沙中渐行渐远乃至消失。白万祥长叹一声便蹲在地上盯住那两行脚印看个没完。殷玉珍问:“你瞧什么呢?”白万祥说:“我瞧那脚印还是新鲜的。”小两口不再说话了,殷玉珍也蹲下,活生生的脚印路过这地窑门口连地窑也有生气了。那个头也不回的陌生人今在何乡?还会有人路过还会留下新鲜的脚印吗?
殷玉珍用两只白山羊从牛玉琴那里换回了第一批树苗,对于种树她并不陌生,靖边的治沙造林是早就出了名的,她先在住处周围栽,挖坑,捡来各种柴草压沙障,再从远处挑水浇树,夫妻俩忙碌一天回到地窑里便说树苗苗,能活吗?能长大吗?种树人的全部寄托啊,在这荒沙荒野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第二年春天,这第一批种下的小树苗全活了,发的是小嫩芽,吐的是小嫩绿,小两口乐得几夜合不上眼,这可是殷玉珍嫁到背井塘以后的第一声笑,第一次快乐。从此蚂蚁搬山的过程正式开始了,在亲手栽活第一批树苗后,殷玉珍又把更多的树苗种到了沙丘沙梁上,栽树的日子里,殷玉珍和白万祥半夜起身往沙梁上扛树苗,再挑来水,然后趁天凉赶紧抢栽。夏天,毛乌素沙地的沙子把脚板烫起了血泡,穿上鞋磨得痛,不穿鞋杀得痛,用塑料布包上脚干活,无论这塑料布是白的还是黄的,二天下来便都是鲜红的了。殷玉珍不怕累,白万样是只要殷玉珍不怕累他就不怕累。两个不怕累到不要命的人却怕风沙,越往毛乌素深处,风沙越大,种树越难。有时刚栽下小树苗,沙窝里一阵风把树苗卷走了,卷到风沙弥漫的半空里,或者埋压在流沙中。两口子走一步摸索一步,用加固沙障法从种活一棵两棵开始到成行成排成片。后来殷玉珍看到报纸上说毛乌素河地更适合种灌木;便先赶着羊群在沙地上踩出脚印,然后撒籽,撒完籽后再赶着羊群踩踏把种子掩埋上,用这种“人工模拟飞播”造林法,殷玉珍种活了一片又一片柠条、沙柳、沙打旺和紫穗槐。
种树需要大量苗木和种子,殷玉珍把家里能变钱的东西都换成了树苗苗, 白万祥走村串乡给人家打工换树苗,治沙植树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切。村里、乡里,周围的人们被感动了。1986年,上级给尔林川村无偿下拨5万棵树苗,白万样正好到村里商量种树的事情,村支书担心这5万棵苗活不了,白万祥说:“千万别扔掉,给我试试看。”支书手一挥:“那你都背走吧。”白万样先背回300棵,殷玉珍一看树苗苗的皮还完整,便把它们泡在水里,第二天树皮就泛出了绿色。从此每天早上4点钟夫妻俩出发去尔林川村背树苗, 白万祥背300棵,殷玉珍背200棵,再加上三头牛驮,来回40里荒沙路,上午11点背到工地上,栽植、浇水,饿了就啃几口馍,经常是啃馍的时候,夕阳就要落山了,火烧云把远山、远沙烧得红艳艳的。5万株树苗背回来了栽下去了,用了40天的时间,夫妻俩的肩膀上磨出了又黑又紫的肉疙坨,互相用手摸摸,能感觉到心疼。殷玉珍这个陕北女子却说:“人心比钢铁强哩,瞧这铁锹每年都得用坏一二十把,还是我父亲说得对,啥光景都是磨出来的哩!”夫妻俩一天也离不开的那根三尺来长的钢钎是在沙地里插眼撒籽用的,那是钢磨沙还是沙磨钢?8年磨短了整整半截!磨炼、磨难、磨日子,磨得荒沙变绿狐狸归来,沙鸡小鸟围着人叫,一种黄毛红眼圈的不知名的鸟,一看见殷玉珍出门就边叫边跟着,叫声是三个单音节,听起来就像“殷——玉——珍”、“殷——玉——珍”似的。殷玉珍说:“你跟树有缘,就跟什么生生活物都有缘了。”
1985年至今,段玉珍和丈夫白万祥20年治沙不息,栽树30多万株,造林5万多亩,一株株旱柳直指蓝天,一片片沙柳婀娜多姿,沙蒿固定在沙丘上,沙枣挺立在沙洼里。毛乌素沙地一天比一天绿,牛玉琴,殷玉珍,都是靖边的农人,都是女人。当我在毛乌素沙地固定和半固定沙丘间漫无目的地行走时,感觉到的不仅是乍暖还寒的春意,还有这复苏的大地之复苏的母性,母爱的笼罩以及回想使我禁不住泪流如注。是的,没有比在这里,在牛玉琴、殷玉珍们以女人、母亲的坚韧和爱意遍栽绿色的荒野中,体会大地的母亲更让人铭心刻骨的了:大地敞开着澄明之境,并开始彰显秩序,当曾经被流沙切割的破碎,因为草木之根而重新连缀并渐渐稳固之后,这里的荒沙变得湿润,甚至有了水田,有了水田边上飞来飞去蹿来蹿去的小鸟和野兔。大地把风景重新集合,人辛勤劳碌,但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诗意地安居。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言说大地?智利女诗人米斯特拉尔说:“以前我没有见过大地真正的形象。原来,她就像一个怀抱孩子的女人一样。”
殷玉珍,还记得那新鲜的脚印吗?
毛乌素,请告诉我,那来来去去的人重重叠叠的脚印,是走出了一条路来呢,还是叠出了一种梦想?
库布齐沙漠起风了,在我走访杨宽海和穿沙公路时。
2月21日,早晨9时,我到达库布齐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时,大漠深处突然卷起了一股浓烟,迅即在空中向四周扩散,太阳光先是变得黯淡然后成为昏黑,库布齐沙漠以它最寻常的躁动迎接我这个远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