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太平狗
作者:陈应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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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的!他只有一阵阵心疼和忏悔。如果回去,讲给老婆和娃儿听,他们会相信吗?如果我讲给包工头听,他会相信吗?不会说我是在说谎,诓骗他?
我只求把这条狗留下,就是讨米要饭,也要把这条狗留下,最后,完完整整地跟我一起回丫鹊坳。
程大种牵着歪歪倒倒、一走一瘸的太平在半夜里去找食。狗已经很会找食了,对钻垃圾桶有着丰富的经验。城市的垃圾堆得各种各样,有的垃圾堆,太平几拱几拱就能拽出一块骨头或鱼刺,在黑暗中嘣嘣大嚼;有的垃圾是在烂竹筐里,有的是在铁皮桶里,有的是在高高的塑料桶里。有时候塑料桶冒着滚滚的浓烟——那是未烧尽的煤点燃了塑料和废纸。但太平却能毫不畏惧地、神速地从火堆中扒出一块食物来,而不致身上和爪子烫伤。程大种看着太平的寻食本领,十分惊讶和敬佩,他感到这条狗真有能力在这个大城市生活了,完全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这狗在城市似乎比他多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它的老到,它的生存能力和生存经验,已经让程大种望尘莫及一真是士别三日啊。
狗吃饱了,就跟他回来。
有时候,他不用牵它出去,放了链子太平也会自己离开工地去找食。有时半夜他担心这狗,去找它,突然从暗处跑出太平来。这狗为何躲在暗处呢,程大种看到垃圾箱那儿有个捡破烂的。再仔细观察,太平总是躲着捡破烂的。但只要他们在垃圾箱翻箱倒柜过后,太平就会神速地冲过去,去找食物。捡破烂的都拿着一种两齿耙,估计会对着与他们争垃圾的流浪狗狠狠一耙,两个耙齿洞就会留在狗的身上。程大种观察,这些捡破烂的常常有着怪异的举止,衣不遮体,或是身上挂着几十个塑料袋——都是些神经有问题的人。但是,面对其他流浪狗,程大种看到太平总是英勇无畏的:它先是两只前爪伏地,喉咙里像闷雷一阵滚动,然后,发出城里狗们没有听到过的恐怖疹人的狼嗥。就是狼嗥,夜半山冈的狼嗥!宽大的尾巴紧紧拖着,拧满了警惕和决斗的意志,然后,扑上去用牙齿驱赶它们,把它们远远地逐出垃圾堆。程大种看着太平的觅食表演,真是赏心悦目,惊心动魄。但面对走路颠三倒四、动辄向路人乱咬的狗,太平总是让着,并在程大种身边保护他,防止那些狗咬到主人。那些狗是有病的狂犬。
尽管如此,太平还是饱一顿饥一顿,甚至可以说基本处于饥饿状态。因此营养不良,面目全非,瘦骨伶仃,紫铜色的毛没了一点光泽,像一堆发黄的茅草披在身上,全身的骨头都尖削凸出,肚子瘪得像一张纸,随风飘扬。加上它必须不停地与其它饿狗争斗,耗尽了所剩无几的脂肪,最后只剩下一架骨头了。
工地的伙食差得不能再差,程大种自己都吃不饱,还要进行高强度的劳动,因此没有一口饭给这条狗吃的。有一天,太平终于犯了一个大错误。就在那天,一个叫马二剪的工友吃饭吃到一半,气胀肚子,想去厕所解决问题,就把半碗饭放在了一个土墩上,回来见程大种收留的那条大狗正在代他舔碗呢。马二剪是先来的,底气足,气得青筋暴胀地就拿砖头朝狗劈去。
这条可怜的狗已经被人打够啦,程大种见了,就大声说了几句。可马二剪正在气头上,要程大种赔饭和碗——碗让狗舔了那还叫人碗吗?两个人不知怎么就动上了手。马二剪的同伙也一哄而上,狗在工棚内外,被打得东躲西藏,落荒而逃;两个兴山老乡将程大种拉开保护了,并且在情急之下说出了这条狗是程大种从神农架带出来的,是只晓人世的猎狗。可愤愤不平的那些人一致要求把这条狗宰了煮汤喝,工地上天天萝卜汤,这狗就算光骨头也总有狗肉味。包工头早就烦了,听两个兴山人这么一说,就对程大种下了最后通牒:有狗无你,有你无狗。要不,把你们赶走。马二剪的人都在斥责这条狗的不是,说这条狗还是什么猎狗,就是条癞皮狗,扰乱了大家的生活。这么大的骨架子,眼里全是腊月的冰块,半夜时还有事没事像狼一样嗥叫几声,听着都骇人。
已经被马二剪打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程大种在工地尽头的一堆木板缝里找到了太平,它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地舔着被砖头劈开的伤口——臀部破了两三条口子,流出的血被它自己一点点地舔干净了,可是伤口却不能舔合拢,依然悲壮地裂开在那里,像无声抗议的嘴巴。程大种说什么好呢,恨它?爱它?都没有了。他只想着怎么办,可有一种意绪是:不能让这些人宰了,范家一都没能宰,这些狗日的民工们更没资格宰。他们跟他一样面黄肌瘦,口叉黄土背朝青天,真说起来比狗还不如哩。狗还能在垃圾堆里刨到骨头吃,他们跟他一样,一个星期吃不到一次荤。也不能让;挡里满是恶疮的黄牙包工头宰这条狗。不能!这条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条狗一定要坚持住,跟我回去,回丫鹊坳去!
程大种抚着太平的伤口,太平看到主人的眼里在黑暗中有闪动的泪光,在城市的灯火下。因为疼痛,寒风挤着伤口,伤口似乎在无限扩大,要把它的身体扒开,扒一条能走汽车的大缝。现在除了疼痛、寒冷与饥饿它一无所有。其实,太平它拥有许多,当它泡在疼痛中回忆的时候。那深夜的山风正在森林中呜咽蹒跚,草垛吹得飒飒直响。那只因为没有主人在家而安然熟睡的狗太平,细匀深沉的鼾声正应和着一阵阵山潮哩。它撵花栎林中的社鼠。它吃猪槽的食。它梦见峡谷尽头落日的余晖。它狂吠不已,那是因为它想吠,没有任何原因。早晨的山冈满是露水打湿的鸟声和牛铃声。它还有一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它有两头哼哼哈哈的猪,有三只羊,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有两个娃儿,一个叫狗儿,一个叫毛丫;狗儿大,毛丫小。它与他们一起上山割猪草、挖柴胡、剥杜仲、下菜园。它还有主人的老婆,一个整天忙里忙外吆三喝四的勤快女人,她害着鼻炎,鼻子不停地抽气,发出悦耳的响声。深夜,优美的深夜,一无所想的深夜。夜太长,在柔软的草窝里,它强闭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梦乡,日子一天一天美美地过去……
可它已经来到城市,它已经误人城市。它的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没让主人看见。
它听见主人说:“唉——”
主人说:“我们走吧。”
9
这一次,主人为了狗而离去,使他自己最终遭到了厄运。对于太平来说,也当然不是一桩什么好事。
天气转暖了些,程大种已有了些经验,敢再一次回到武圣路劳动力市场撞撞运气。他是想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再在泥水里,在深深的泥坑里挖泥,两只脚都泡得稀烂了,十个趾缝里流着臭水。他尽量想修路的坏处,包工头和马二剪那一伙人的坏处,想有一个能让太平生存的地方。这样,他就来到了劳动力市场。
坚称还是要干锯木活的程大种最后被一个嘴上栽花的男人带走了。那男人说:“人是活的,活儿是死的,只要工钱对,锯不锯木又有什么卵要紧!”并讨好地称赞他的太平是条好狗,他一定帮程大种养狗。
程大种坐着一辆乱七八糟的车两三个小时后才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