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太平狗
作者:陈应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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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屋让咱家人、畜禽度过山里漫长寒冷的冬天。一坛苞谷酒一到了冬天就搬到火笼屋了,吃饭时,取一杯酒,鼎锅煮些懒豆腐或者洋芋煮腊肉,一家人围着火吃饭,火就是桌子,满头覆盖的木柴白灰就是幸福
太平与主人紧紧地挤着。主人在半夜冻醒过来之后,摸摸那狗,他想应该把狗扔了,找个有活干有床睡的地方。
太平在主人决定坚决弃它的时候,因伤痛和饥饿而悲伤着。主人的两锨已让它大伤元气,无法恢复过来。主人的如此凶残让它闻所未闻,至今还大惑不解。这只狗还有一些没想明白的是:主人为何没一点笑脸?为何睡在桥洞里?为何在城里吃点东西喝上一口水有这么难?饥饿像北风一样呼号在它的体内,折磨着它的梦境。它想到了丫鹊坳那个芭茅草垛的梦境,还有在向阳的时候屋檐下木柴堆上的梦境。它自己在芭茅捆里掏出个洞,把整个身子蜷在里面,通红的鼻子从草里懒洋洋地伸出来。它会经常梦见一个叫火笼屋的地方。梦着梦着,它就会从火笼屋的火堆边醒来,不知道是谁把它弄到火堆边的,毛给火烤得滋滋地响,散发出一种焦臭。它与猫拼命地打着架,猫是懒猫,一年四季懒,它看不惯它。它在火边喵喵地叫着,以求得人的同情。可狗是不可能懒的,在冬天,闲得无事的主人会很早唤醒它,带着猎叉和挠钩,奔向雪野和森林。你吃着骨头,你身子暖暖的,没有从早到晚的无望行走;你在森林里狂吠,捕食着毛锦鸡、野兔和竹溜子(竹鼠);森林滋养你,让你豪气冲天。一只几百斤重的野猪又怎样,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你就会将它从刺丛、山沟里咬出来,与它展开绝命的厮杀!肉搏和噬咬,狂吠和奔驰,伤痕累累。可这无法阻挡你内心的狂喜,赶山狗的生命本应是这样的啊……为什么在城里无法狂吠和奔跑呢?为什么不敢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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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在没有弄清这一切的时候,就被主人程大种带进了一个乱糟糟的集贸市场。
鸡鸭在以各自的声带拼命嘶嚷着,鱼在砧板上血淋淋地跳跃;活扒鹌鹑的人从鹌鹑的颈子那儿下手,像撕一张纸就把鹌鹑的皮毛给扒下来了,像脱一件羽绒衣,剩下光溜溜的、紫红色的肉;那鹌鹑可怜地还在站着,还能站稳行走,还在叫着,咿耶咿耶……割羊头的先抓着羊头,一刀下去,羊头就掉了,羊四蹄踢蹬着;买新鲜羊肉的妇女们站着队,手上攥着人民币,嘴里流着哈喇子,只等新鲜羊肉扔到案板上,那羊肉还因为疼痛在一跳一蹦,一个妇女就机灵地抓到了一块,扔进篮子里,羊肉仿佛依然在跳动着。
踏着一地鲜血往深处走,就是一个剐狗市场。十几个刽子手拿着刀在研究着屠狗方案。每一条狗因性情、大小不同,屠杀方式也是不同的。满地的狗血、狗毛、狗头、狗屎。笼里箱外,净是些各种各样的狗,一边,狗与狗在调情;一边,狗在屠刀下被精心地杀戮;狗在笼子里吼着,不停地走来走去,像狼一样发出阴森的嗥叫;有的狗沉静地看着笼外走过的人和屠夫,对身边不远处被宰狗的惨叫声和喷出的狗血无动于衷。没有绝望和恐怖,仿佛永远与己无关。
太平被牵着走到一个戴着一顶帆布旅游帽子的男人那里。那个男人是个秃头,叫范家一,从小喜欢屠狗,靠着一剑封喉的绝招,在肮脏的血水与惨嗥中煎熬着生活来养活乡下的一家人,并建造了村里最高大、用钢筋最多的房子。
太平看到范家一从他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元钱给了主人程大种。
程大种说:“别找了吧,就一百嘛。”
“九十就是九十,找十块钱来。”
程大种面露不情愿的神色,在口袋里左抠右掏。范家一就不耐烦了,用一副比狗还不耐烦的嗓子说:
“谁知道你在哪儿逮的匹疯狗,不是疯狗砍我的头!”
程大种说:“这是条猎狗,你杀狗的人不识货啊!”
“猎狗也疯了。”范家一说,手就伸了过来,十个指甲缝里全是乌红的狗血,非要程大种找回他十块钱。
对范家一来说,他眼里不分猎狗与什么狗,都是狗,都是一块肉,只有肥瘦不同大小不同。
一个人就将太平牵去,关进了一个铁笼子里。太平本来看着程大种与范家一在争钱的,不知怎么就被关进了一个大铁笼子里。这是太平放松警惕后犯下的一个错误,也可能是范家一认为这匹乡犬老实,对它下手迟而留了条命的原因。
太平被关进了大铁笼之后,它的主人程大种连看也没回头看它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太平进了笼子,笼子里关着许多狗,一下子置身于那些千奇百怪的狗中间,让太平无所适从。那些狗有狗味,却没有狗形——太平认为它们没有狗形;脏——全是街上抓来的流浪狗;怪——一个个长得奇丑无比。你看那没毛的沙皮,毛都没有那叫狗吗?太平还以为是范家一将它给拔了,拔净了呢。这秃狗,光光溜溜的好恶心,城里人爱无毛的狗,还爱没有尾巴的杜宾狗。太平看见一只大约是得了狂犬病的狗,没了尾巴,以为是它惹事给手痒之人剁了呢,心中想笑,但一看,又看到了还有一只。这杜宾狗,生来无尾,可太平在山里看到的狗都有粟穗一样的蓬松的尾巴,那是在追逐奔跑时的舵,随时校正着它进击的方向。狗尾竖卷起来就是一股英气,让野兽望而逃遁的旗杆。更丑陋的是腊肠狗,就是狗中侏儒嘛,这狗日的狗,无腿狗——狗为何没有腿呢?腿为何只半柞长呢?可二条赶山狗要的就是四条好腿,翻越千山万岭,追捕飞禽走兽,赶撵着一座又一座山,没有高高的健壮的四条腿,凭什么在山野中生活?狗腿是在山中奔跑的枪刺啊——如果狗是一支箭,狗腿就是箭镞。可城里的狗不需要腿,主人不让它长腿,宁愿让它变态、残疾——城里人爱的就是这种千挑万选、一代代劣胜优汰、残疾繁殖的烂狗滥狗!
巨人:一条苏格兰牧羊犬,超凡脱俗的阴森相,一张尖鼻子脸像一张挖锄,可怜只剩下一只眼睛了,另一只眼老瞎了——它是只被主人遗弃的老狗,站着像座山,可太平看到了它虚弱的部分。那色厉内荏的独眼你可以忽略。巨人犹如巨人站在笼子的最中心,以它苍茫的阅历还没见过这么一只紫铜色毛、红色鼻子且下巴上有两根箭毛的高腿厚尾狗。这狗显示着响当当的士气,嘴里喷着石头般的气息,一进笼就把一只叫乖乖的拳师犬给踩趴在粪泥中了。那乖乖的两个鱼腮一样的下巴就像两片破抹布固定在太平的脚下。这有什么,这无意的一踩莫非不是一种宣示?
八格牙鲁:一条长毛西施犬,因为烧伤被做小贩的主人扔在东湖里,它顽强地爬上岸,还是没逃脱一个专捡湖边死鱼的人抓捕——这条屁股溃烂的狗,给换了二十块钱。八格牙鲁想到那炉火的烫伤,无数的狗舌头就像是蓬勃燃烧的火,正向它漫卷——它又患上了肺炎,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如果洗去它身上的污粪烂泥,治好它的伤口,就会发现这是一只纯白色的美犬。它的脸小巧可爱,性情温顺,连哼叫也细声细气。
门槛:一条黄毛獭犬。
还有一条像狐狸的不声不响的金色沙米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