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太平狗

作者:陈应松

字体: 【

草中。两只狼狗马上朝草丛里扑去。哑巴没看清是什么;在那儿正搜寻着想看个明白,忽然一阵狂风,一个黑影罩来,他的腮帮子就被撕掉了一块,发出“噼啦噼啦”的声音。“啊!”哑巴惨痛地叫唤,人竟跳起了三尺高。两条狼狗急急迫去,那黑影跳进滚烫的废水牛,沿着下水道钻出了院墙。
  太平再一次潜入院子是在两天以后,它看见它的主人程大种已经死在床上,七窍流血,骨瘦如柴,老鼠已经啃坏了他的脚趾,两个耳朵也没有了。它躲在那一人多高的野蒿中间,看到哑巴和另几个人把它的主人抬上汽车,然后车开走了。太平潜出来后,追赶着那.辆汽车的尾尘,可是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它辨不出车去的气味,空气里的浓郁怪味绞杀了它的嗅觉。
  它在城里找了几天,后来它来到了一个火葬场,在空气中似乎嗅到了一点点它的主人的气味,那高耸的烟囱上正飘过一缕缕的白烟,它的主人程大种随那缕白烟飞走了。
  “故乡……”它在心底里大声说。它喊。它,太平,一条狗。一定是回到故乡去了,它的主人。那缕白烟正向遥远的天际飘去,在很远的地方,在川、陕、鄂交界的那一片山冈上,总有这样的烟云,像透明的梦境,从它的眼际飘过!还有一种更醇厚亲和的气味,“不是这儿死亡的冷漠气味,那气味突然从很深的地方泛了出来;还没有死去,它蛰伏在太平的心灵深处。那气味使它回忆起了过去的一切:那气味拉拽着它,牢牢地拴住了它,让它不可遏制地带着坚定的步伐,向那儿走去!
  它跟着飘渺的主人,跟着云端里的呼唤,在星星的指引下,嗅辨着那若断若续的来路,向回走去。
  越过了千山,涉过了万水,不停地行走,不停地寻找着那从小就熟悉的气味。它已经走掉了身上的毛,走秃了脚爪,尾巴被围攻的野狗扯掉了半截,耳朵拉开了口子,一只眼睛也被顽童戳瞎了。它见过了世面,伤痕累累,泪流成河,可脚没有停下半步。它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九条命(猫狗九条命)已经用了八条,还有一条攥在剧己手里。它走着,走着,已经不是一条狗,是一个行走的魂。
  在一个深秋,在百果摇曳、万树如火的日子里,狗儿和他的妹妹毛丫看到山路的尽头走来了一匹歪歪倒倒的狗,狗一走一瘸,浑身裹满了尘土,身子已像一个纸糊的架子。这狗熟啊,这不是咱家的太平吗?
  “太平!妈妈,太平回来了!”他们忙向厨房里的妈妈大喊。
  听到喊声,那个厨屋里的女人陶花子从里面出来,在围腰上揩了揩手,揉揉被灶火熏红的眼睛,朝那匹远远走来的狗看着。
  “真是的!太平!太平回来了!”那狗不紧不忙地走了过来,睁着唯一的一只眼睛望着他们,面色沉静,没有表情,尖削的嘴紧紧咬着,眼神倦怠,好像是从一个深深的山洞里走出来似的。
  “太平!太平!他爸呢?大种呢?太平!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女主人陶花子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它,摸着它瞎掉的眼睛和开岔的耳朵,摇着它问着。狗依然没有表情,一声不吭。这时候,陶花子看到它的眼睛里滚出了一滴一滴的泪珠。
  
  生活还在继续,因为日子还在延续。
  丫鹊坳和神农架的人都在谈论着这条叫太平的狗,这条神奇的神农架赶山狗。这件事刊登在二○○X年十月的报上。
  报道说:
  狗的主人程大种(化名)音讯全无,狗却千里迢迢回家了。
  希望狗的主人也能像他的这只神犬一样回家,因为他的亲人们在日夜盼望着他的归来——假如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话。
  〔责任编辑 宁小龄〕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