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太平狗
作者:陈应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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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在哪里?
它期望着主人程大种重现,重现在那个集贸市场的门口——他就是从那儿消失的。
尽管狗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嗅辨出成千上万种气味,可是,森林中的气味是单纯的、冷静的,连风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乱吹。在这里,在这气味大混杂的城市街头,气味稍纵即逝,要抓住一种气味并跟踪它,牢牢地把握它,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太平躲在隐蔽的角落几天守候主人的出现失望之后,它决定在这个浩大的城市里去寻觅那微小的、像一粒蚂蚁般的气味,主人的气味。它必须行动,坐等是不行的。赶紧趁空气中那一丝气味还没有彻底消失时(谁知道呢),尽快抓住它。
那天晚上(最好晚上行动),它从下水道里捞出了一些腐烂的下水(有狗的,也有其他生灵的),吃饱了肚子,就开始了搜索和寻找。
8
负责城市道路修建的官员们以及包工头们,为了不破坏城市的美观,将施工现场用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包在了里面。现场其实泥泞不堪,大小土堆像山一样,挖土的民工像一个个活动的泥塑出现在深坑中,机器杂乱无章,电线像一团乱麻;民工们住的工棚里臭气熏天,吃饭、拉尿都在塑料布里,塑料布外写着“我为城市增光添彩”等鼓舞人心的标语。两个民工还专门用水管子冲洗着塑料布外面的道路,使之光亮如初,让城管人员看不出塑料布里正在施工的乱象,以避免污脏了城市而罚款。
程大种开挖之后便秘了三天。三天里他认识了与他一起来的两个老乡,讲着与他近似的土话,一打听是宜昌兴山人,这就攀了老乡。晚上,他用卖狗的钱买了三瓶啤酒,就着工地食堂的榨菜肉丝(肉丝占十分之一)请他们喝酒。下工后,他们还在一起斗地主。民工们的工作异常辛苦,晚上十点了还在挑灯夜战,一双脚已经被城市深处挖出的脏水泡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红疙瘩,奇痒难耐。工地包工头后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双深筒套鞋,但必须扣除他们一天的工钱。三个人用家乡话骂着穿皮鞋的包工头和监工们。那两个老乡一个叫大嘴(只因嘴很大),一个叫王长清。三个人年龄相当,经历相近,都是为了给娃儿挣钱读书,都是在山里。对喝啤酒不太习惯,想喝地封子酒,就是苞谷烧,说,最好是有党参酒喝,那才是提热气哩。
三个老乡有时在深坑里挖土埋涵管,有时在上面拉葫芦(提升土筐)和往土山上运土。其实这样的劳力活很容易适应,摆正心态是很重要的。程大种想着每天的二十元钱,刨去吃喝和那双套鞋,每天可以落个十多块,一个月就是三四百元。可恼的是不出五天,坑壁又塌了方,又埋进了一个河南人。等大家把他挖出来,双腿都断了。河南人在医院里上了夹板,就拖回了工地的工棚,每到晚上,就凄凉地悲号。大家每晚不能睡觉,白天又是繁重的劳动,就想把这个河南人赶出去,并要求包工头发发善心把他送到医院去打止疼针。可包工头骂骂咧咧道:“我这段工程转了三道手,还死了两个人,又伤了一个,我哪有钱让他住医院?如今住一天医院抵老子们一年的吃喝,我亏了血本啦!”
这个河南人慢慢地开始发臭,两个露在外头的光脚都变黑了。程大种为不让他悲号,给他买了瓶“驴子尿”(啤酒)。但是他喝了依然高亢地悲号,估计是疼得受不了。没几天,便头发深长,口腔溃烂,人已瘦成一副骨架子,等到他的双脚开始流脓,包工头才把他弄到医院去,听说双腿都要锯掉。就在这天晚上,喝了一顿好酒的程大种起来小解,在工棚门口,看到蹲着一只黑影庞大的狗,那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脏得就像那个要锯腿的河南人。
“这不是太平吗?太平!”
太平把夹了多天拖地的尾巴吃力地、一点一点地翘卷起来,向主人摇动了两下。
“你不是被宰了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太平抬起沉重的头,眼角里挤满了眵目糊,嘴巴脏得像一个下水道,牙齿上沾着血,估计是与什么东西搏斗过。
“你还活着?爹爹!”
狗的一只腿骨外露了,白疹疹的,可狗还是靠着这可怕的伤腿行走,终于找到了主人。主人给狗包扎,给它清洗,看着它,泪水哗哗流个不停。狗哼哼着,很轻很轻,很压抑,想把许多只有它知道的东西,轻轻地表现出来,或者是藏着。狗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主人望着这条狗,狗却眼里像没事一样,就像刚刚离开主人一会儿,懒懒地看了主人一眼。
“我的太平啊!”程大种说。
三位老乡吃着烟,决定保守秘密,暂不说这条狗的来历,只说是收留的一条流浪狗。这条狗回到程大种的身边,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也让两个兴山人啧啧称奇。“狗就是这样的。”他们后来承认这个现实之后说。其中的大嘴说:“赶山狗赶山狗,就是有名。“他说他们村有个打匠(猎人),就是在神农架买的四条赶山狗。那赶山狗不仅记路,还英雄啊,跟豺狼虎豹斗起来,没有服输的,咬得脖子断了肚子穿了也不服输。有一次两条赶山狗追一只獾子,那獾子也烈,追得走投无路了,就跳下了天坑。天坑几百丈深啊,那两条猎狗也不怕,也跟着跳下了天坑,两狗一獾,在落下的途中,还死命追咬哩,你说那狗性烈不烈?大嘴说,这事之后,那打匠跪在天坑口足足哭了三天三夜,比哭自己的亲娘老子还凶,没见过这样的赶山狗啊!瘦瘦的王长清也说,他舅子一条赶山狗,白呲呲的长毛,是个白化种,在从神农架回来的路上捡的。别人说不吉利,他不在乎,这狗长大后,常从山里拖回来麂子啊山狸啊大飞鼠啊回来吃。有一次他舅子去镇上赶集,搭的是林业站拖树的拖拉机。坐上去了,那狗就把他咬下来;坐上去了,那狗就又把他咬下来,不让他上车。他就没上车。结果,到晚上听说那个车半道上翻了,一车人全死了。你看这狗,不与神通是什么!这么说,欠家一致认为应该把这狗养着,又听说狗被程大种打了,卖了,可狗还是找来了,就说着包工头的坏话,说包工头不是连狗都不如么,一点人性都不讲。
说这些话时他们是在下雨的塑料雨棚里,三个人身上湿漉漉的,雨棚很矮,只能让人坐着,棚顶上汪着水,雨打在顶棚上,包工头要他们干活哩。多了条狗就多了份粮食,那狗嘴比人嘴还大啊。三个人商量要包工头先预支点工资。程大种卖狗的钱也花完了。三个人斗地主,输了的就输了,赢了的买“驴子尿”。他们去给包工头说,连抽烟的钱也没有了。包工头很烦,朝他们鼓着眼睛说:“别带着狗来一起吓唬我,你们快把狗赶走,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在这个工地上,一只这么大的高脚狗吊着一两尺长的舌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还有威信不?是你们的工地还是我的工地?”
程大种又得想着怎么处置这条狗了。城里容不下一条狗。可狗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子他。狗跟他出来,是没有罪的,先挨了两锨,又给卖了,让人去剐,但不知怎么又出现了。这未必是太平的魂么?程大种总是盯着他的狗看,越看越陌生。他摸着太平,‘摸着它身上的累累伤痕,不是他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