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太平狗

作者:陈应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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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杯子,这就镇住了他的老婆。
  一个人想了三十年,你是拦不住的。他老婆愣了半晌,打开门就冲出去跑了,不回来了。
  徐汉斌看着狗,狗看着他。
  “个婊子养的!”徐汉斌骂。
  “我又不想搞女人,又不想赌博,又不想抽烟喝酒,我就想一条狗……个婊子养的……”
  一个内心枯竭的人,突然因一条狗,泪腺像干涸的泉眼复活了,许多感情复活了。一条狗,就像一场甘霖,狗的到来打乱了他的生活。回忆像魔鬼,缠住他不放。
  “我于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九日插队落户到神农架野马河……”
  “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如今,我已老了,一晃,就老了……”
  回忆像海潮,不可遏止;铺天盖地,像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谵语连连。
  老知青徐汉斌为了弥合、敷衍与妻子的关系,偷偷地把太平牵到了八楼顶上,在一个角落里撑了张雨布,给它安了个家。
  到了晚上,思念主人和故乡的赶山狗太平终于发出了凄厉的长鸣。这是寒潮加深的某一个晚上,太平的脖子上勒着短短的铁链,它无法习惯这么一根链子,在山野,在它的丫鹊坳,它是自由的,奔放的,散漫的,脖子上除了毛就是吹拂着的村风,还有温和的阳光。它在链子里紧巴巴地睡着,虽然没有了同类的觊觎和争斗,没有了大棒和杀戮,可从楼顶望着满城迷离恍惚的灯光,它悄悄地淌下了眼泪。这是孤独的时刻。它想念山冈,黑沉沉的森林,奔流汹涌的峡谷,到处柔嫩的苞谷茎秆。它想念日落时分,早晨。这是什么地方啊?主人程大种为何要将我带向这儿,让我遭受九死一生暗无天日的日子。孤独。离别。无法交流。灯火像星空一样,带着诡异和狞笑,无声地跳动在大地的深处;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呢?于是,太平像一只狼一样嗥叫起来。它哭泣似的悠长的声音在夜晚的上空刺人城市的心脏,连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是呼唤,还是哭泣?是长叹,还是悲号?
  那一夜,汉口前进纱厂宿舍区里,听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狼嗥,就像一种十分阴暗的东西直往人的寝榻而去,在人们睡梦的边缘固执地游荡,犹如阴魂。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第三天愤怒的人们找到了那个楼顶,一起手拿棍棒来厉声质问徐汉斌。这些人都是他的左邻右舍同事上级。他于是牵着太平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厂区,将狗交到了瘫子欧阳卫东手里。
  欧阳卫东是一个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料理的人,老婆自打他无缘无故地下肢瘫痪后(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徐汉斌虽振振有辞说给他找个伴儿,可欧阳卫东被生活压得几近绝望。他去摸那狗,狗就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极度不信任他似的,那阴森森的眼睛里藏着一万个野兽和森林,并且,在晚上发出狼一样的嗥叫,使他想起几次迷路山中饥寒交迫的知青岁月。
  欧阳卫东说,狗啊狗,我没法养你,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吧。他就把太平绑在助动车后面(因车内太小,装不下这狗),发动车子,带着狗往江南的青山区而去。
  太平跟在一辆冒着黑烟的呛人的助动车后面,昏天黑地地奔跑起来。助动车的机声异常刺耳,车轮像峡谷的流水一样急遽。太平系在这么一个比鸟飞得还快的家伙身后,四条腿只好没命地迈动。它知道,稍有闪失,它就会完蛋,被这水泥大马路拖成一副骨架。
  车上了长江二桥,宽阔的大桥上几乎没有汽车,只有它在铁链的牵带下奋力奔跑着,既不能跑得太前,也不能太后,那链子的长度让它吃过几次苦头,一个趔趄跪地,腿关节就会被路面锉开一道口子。它跟着车子跑啊跑呀,来到了长江南岸的武昌,车还在发疯地前行。不知跑了多久,车才慢慢停下来。那车上的人将它牵到一个楼房里,上了楼梯,去拍门。门半天才开,原来是那个戴大盖帽的城管队长。瘫子欧阳卫东拄着拐杖在门口说:
  “二毛队长呀,给你送大刀来了。”
  那叫二毛的城管队长没让欧阳卫东进屋,拦着门说:
  “给我送狗?我何曾要过这X狗?”说着就唤出了一条狗,那狗扑上来就要咬欧阳卫东和太平。那狗毛耸耸的,像条大狼,嘴里发出空旷凶恶的叫声,好在被城管队长拽住了。
  “这是条什么狗啊?”欧阳卫东惶惶地问。
  “藏獒,纯种藏獒,全国就三百多只。”
  “这要多少钱啊?”
  “二十万。”
  “你买的?”
  “我只要歪歪嘴,就有人送上门来。”队长得意地说。
  欧阳卫东拄着拐杖下楼来,坐上座垫,掏出下身向城管队长的楼门射了一泡尿。摸着太平,摇着头,几乎快哭出声。边淌泪边给太平丁零哐啷地解链子,说:“大刀大刀,你向贪官污吏们的头上砍去吧!”那助动车发动了,突然一个急转弯,便自个儿往回路一溜烟地开走了。
  现在,太平的身份是一只流浪狗。跟那些范家一笼子里关着的狗一样,身上布满了灰尘,四个爪子上全是黢黑的煤炭——那是在垃圾堆里刨食弄成的。
  对着滚滚的长江,对着长江对岸灯火阑珊的汉口长吠着,它是从那里来的。在长江边上的一个破棚子里,是它跟一条破脸狗的家。
  是破脸狗把它带到这里来的。破脸狗也是一只乡狗,高大正常的身体,不像城里的那些怪模怪样不成器的玩具狗。可只因为它脑门子上有一撮雪白的毛,乡下叫破脸狗,好哭死人。也就是说,这种狗的叫声像半夜的哭诉,于是这条可怜的狗就被它的主人带到城里给扔掉了。第一个晚上,太平和破脸狗在一家餐馆的大门口,在一个冰冷的石狮下,互相依偎着度过了寒冷的一夜。它们不知道,这家餐馆的大字招牌就是“狗肉火锅城”。太平第一次尝到了友谊的滋味,一个真正向它示好的同类。它们流浪在青山、武昌的大街小巷,共同啃着一块骨头,共同寻找着栖身之所。因担心危险,两条狗来到长江边,那里荒草稀疏,沙滩清静,在月朗星稀夜风如刀的深夜,太平向着汉口的灯火长长地吠叫着,破脸狗也莫名其妙地号哭着。江水在无声地东流,灯火的波影把城市的梦境摇曳得妖娆奇诡。两只狗嗥叫够了,又找到了一具被波浪送到滩头来的死猪,为了填饱肚子,在黑暗中撕扯着吃了起来。
  可它不能留恋,太平。有一个影子,一种气味正在向它招呼,那就是主人程大种,狗的本性使它没有能力恨抛弃并殴打了自己的主人,它依然要向他的气味走去。在某一个夜晚,对那个气味的依恋最强烈的时候,它从寒冷的梦中被唤醒,悄悄惜别了破脸狗,沿着长江二桥,跑向了汉口。
  它穿过无数的街道、小巷,在一个高架桥头,它看到了来城里的第二夜与主人一起躲避寒潮的桥洞。那个独腿的好心老汉正一如既往地蜷缩在大衣里,无声无息。它迎着那渐渐强烈恶心的血腥味,找到了那个屠宰生灵的集贸市场,又听到了它的同类们在笼子里发出的撕咬声和在屠刀下的惨嗥声。在深夜,那声音悠长刺耳,让它闭上眼睛就是一连串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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