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陶丽丽小姐

作者:李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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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那挺好的。”
  “……天堂就在天上啊。”
  陶丽丽笑了,牙齿全露出来了:“天堂当然在天上,地下的是地狱。”她喜笑颜开。同子又低头看照片,陶丽丽仰脸看天的样子像当年的小美。
  有天堂吗?同子的心一紧,他收拢起照片递给陶丽丽,掏烟,点烟时手有些抖,他一下子明白了多年前小美说的那句话,到那上面去,她不是要到树上去,她是想到天堂里去。同子的鼻子一酸,他从来没了解过小美,尽管他们穿活裆裤时就认识。同子感到一阵牙痛,隐隐的,无情的,他没有坏牙齿,但有一些时候,他就被这种疼痛折磨着,这疼痛从某颗牙齿一直痛到下巴,他不知该拿这疼痛怎么办,他只有忍受,而这种疼痛消失的也快,就像他的一个念头。但是,他打架的伤痛没有消失。
  同子猛吸烟,然后就猛咳。
  “你吸烟太多。”陶丽丽等他咳完轻声说。
  “习惯了。”同子嗡声嗡气说。
  “谢谢你陪我一下午,晚上我请你吃饭。”
  “……”
  “那天我吓坏你了吧?”
  同子没吭声。
  “冷丁儿会把胆小的人吓死,真对不起,可事先我也不知道,总是突然的就发病了。”
  同子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掷向远处,“我没想是生病,我以为是……”
  “那你以为什么?”陶丽丽扭脸看同子,同子盯住她架在头顶的墨镜艰难地说了一句,“我、以为、自杀。”
  陶丽丽使劲儿摇了几下头,似乎她对自杀这两个字很敏感。
  “你是怎么……”同子不知道该如何问她的病情,也许,不该问。
  “我七岁时第一次发病,按医生的说法,这病是属于遗传性质,可我家里没人得这种病,医生说是轻度癫痫,我好多年没发病了,今年这是第二次。”
  沉默了一会儿,陶丽丽把架在头顶的墨镜戴上,说:“你大概不愿听别人的故事吧。”
  “故事?你的?”同子轻轻摇摇头,陶丽丽把他的动作看成是不反对。
  “吃了好多年药,吃得皮肤都过敏了,小时候伙伴们都不跟我玩儿,自己也感到自卑,就盼着把病治好,什么药都吃,也不怕打针……他:是医生,我、十七岁时遇见了他,他太懂我的心理,他没把我看成是病人,他还向我保证如果我能忘掉自己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我崇拜他,他的一切,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像我心目中的神。从那时候起,我就对他死心塌地,跟家里闹翻了,爸爸妈妈白养了我,而我也根本看不起爸妈,觉得他们那么渺小,我想过一种不同于父母的生活,而他们活着仿佛就那么几件要做的事,吃饭,睡觉,上班,结婚,生孩子,我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其实,除了年轻和做白日梦,没什么不一样。后来他做起了生意,销售药品保健品,然后,什么都干,只要有钱赚,只差贩毒了,他跟吴一直有往来……吴开始以为我是他的侄女儿,很多人都这样以为,可我不是侄女儿,我是他的人……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看成是他的人……他也从来没打算扔掉我,我发病他也没嫌弃,也怪了,这些年没发过几次病,就是发病了也很轻微。我以前以为自己在他面前是有些资本的,甚至要超过他妻子。我总花很长时间在想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只有我和他,没有他妻子,没有他的孩子……以前只意识到自己身体有病,现在,心理也不健康了……我没见过他妻子,在他嘴里,他妻子好像无足轻重似的,但事实上,无足轻重的人是我,我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阻拦我见他妻子,他怕他妻子对我是一个打击,因为那是一个又高雅又充满智慧的漂亮女人……她一定知道我,知道存在着这么一个栖在她家庭之外的女孩子,一个病人,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是她的一种威胁,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她面前简直什么都不是,而她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是谁了,我有多大的分量,我还梦想着取代她,那是做白日梦……你有过等人的经历吧?那种心焦,急切,怨恨,就这样等了十年,我今年二十七岁了,时间又短暂又漫长……如果他放弃了我,也许,我就会改变,不知道改好还是不好,但他什么也不说,他就在那儿,我也在这儿,他想找我的时候,我总在那个地方,如果我想找他……”
  陶丽丽似乎哽住了。同子的身子保持着一种姿势,没看陶丽丽,然后,他听到陶丽丽呼出一口气:“……我们早该分道扬镳了,他早该甩开我了,可就像分割不开似的,两个人最后见面都像害怕对方,也不知道怕什么。你刚才提到自杀,我就想,他是不是怕我自杀,或做出更激烈的举动?我不知道,没有到那一步,总是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然后,他对我说,他的朋友吴想带我去海滨市玩几天。我说好。他说真的好吗?我说真的好。我们对这事儿都感到欣慰似的,事实上,这就说明我们都想离开彼此。”
  停顿。同子扭脸,看见陶丽丽脸上的大墨镜,他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他能看见她的眼睛了。
  “……这一次算是一种尝试,一种逃离的尝试,是失败的,我想回去后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他也会找我回去,他不会丢开我,他是我心灵的理疗师,我也离不开他,也不敢离开他,我怕我发病,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病,他什么都知道。这病不像别的病,它让人厌恶。虽然我不知道我发病时是什么样子,可我看过书,我能想像出来,很可怕,我那么可怕的样子他都看过……一切都照旧,什么都不会改变,除非……死了。”
  同子的身子一震:“你说什么?”
  “一本书上说,日久天长,这种病较厉害的发作形式很可能造成人格的改变,甚至精神崩溃,我不会等到那一天的。”陶丽丽站起身,“告诉吴,我不会赖上他,他大可不必,我没爱他,我以为借助。于他能让我改变,可惜……”
  “你说什么,刚才?”同子固执地问她。
  “我说什么了?”陶丽丽看着同子。
  同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自己操纵死亡,是最廉价的做法。”
  陶丽丽凄楚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值钱的时候。”
  同子和陶丽丽回去时坐上一辆公共汽车,车里的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他们没到站就下了车。路上,有一会儿陶丽丽摘下黑镜看着西边的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晚霞,你看像不像天空着火了。”
  同子没说话,他瞬间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们拐入一条林阴小路,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感到陌生。一阵轻柔的风吹拂过来,风中夹带着微咸的气味。风过时,头顶的树叶似有似无地响动,大概是想象出的声响。
  “问你一个问题行吗?”陶丽丽说。
  “问吧。”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或者说你最想的是什么?”
  同子的心猛烈地在胸膛里撞击起来,血液在往上涌……
  “一下子不好说是吗?我也是,冷丁问我,我也说不出来,这大概是因为愿望太多。其实,我的愿望就剩下一个了,我没得这病多好哇。”
  陶丽丽仰起脸,同子把她的脸看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他使劲儿摇头,让幻象消失。
  “有天堂多好哇。”陶丽丽说。
  “没有!”同子几乎是粗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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