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房子事

作者: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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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先生是在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自杀的。被宣布为美国特务的当天晚上,他就同彭佳佩研究自杀的法子。
  最便捷的方式当然是自缢。但是,他们当时被赶进的“牛棚”是车库,空徒四壁,一个透气孔,没有栏杆。一盏昏暗的电灯紧贴在顶棚上。唯一可供利用的是从学生宿舍搬来的那张床头、床档、床铺连成一体的床。刚好符合要求:长度两米,超过他们的身高。
  他们于是奋力把床立起来,使长度成了高度。然后拧了一根绞绳,两端各拴起一个人的脖子,将绞索挂上床脚,蹬开脚下的凳子,像两条鱼似的挂了起来。
  结果是彭佳佩九死一生,她比干瘦的丈夫至少重一倍。蹬去凳子之后,她便立即下坠至绞绳的极限,脚掌虽未能全部着地,但已经着地的那些部分却足以使她同死神抗衡。稍作人工呼吸,便苏醒过来。而丈夫却因为她的沉重高高悬起。
  “是我害了乔先生。”
  彭佳佩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都这样说。甚至应邀去美国讲学时也这样说。她有那么多疚恨。假使她不是那么重,假使那么重的是乔先生,那么事情就完全相反。她同乔先生在决定自杀后共同签名的遗嘱里只有一句话:把我们在银行的全部存款交给国家。
  他们当时不知道,那笔存款早被冻结了。
  落实政策的时候彭佳佩坚持履行了她和乔先生的共同诺言。并且把补发给她的和乔先生生前被扣发的工资也一并捐赠了。
  彭佳佩没有生育,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她带来了乔先生早年同美国导师女儿生的女儿,到学校担任英语外教。
  美国女儿走近那所由车库改造的房子时候,把双肩耸得老高,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彭佳佩苦口婆心,从“文革”造成的普遍灾难一直说到学校的具体困难。要把废墟重建起来不可能太容易,很快她们就会有新房子,学校正在盖教授楼,等等。美国女儿好歹留了下来。
  教授楼盖起来了,却不是所有的教授都能分到。分房的方案是按照工(教)龄以及家庭常住人口记分,以分数多少往下排。彭佳佩是独身一人,即使加上美国女儿,分数也比别人差许多。因此她说,如果房子不够,那我让吧。她让出的那套房子给了中文系前任的系主任。老先生的儿子、女儿虽然迁回。户口却还没有正式落下来,影响了分房的分数。老先生既是梁守一的前任又是他的前辈,无论怎么说也轮不到法学系的彭佳佩来让房子。
  美国女儿觉得受了欺骗,收拾行装就要回美国。彭佳佩恳求女儿临行前同她一起去拜访一次校长。
  这是一幢建校初期留下来的平房,昏暗、潮湿,弥漫着发霉的气息,一脚踏上去满屋子家具一片轰响。
  校长这一次根本就没有参与分房。
  美国女儿后来竟没有走,随着时日的推移,甚至逐渐接受了并相信了彭佳佩教授的观点:一切都被物化的工业社会人所面临的只有孤独、空虚和崩溃,而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地方反而不会有形而上的苦恼。
  彭佳佩及其美国女儿的事迹为教育界内外的许多报刊刊载。当时人们私下里对梁守一不乏微辞,把他和彭佳佩作了对照。
  梁守一多少有些难堪,还是硬着头皮挺过了那些日子。而今,时过境迁,他却发现自己忽然落人了弱势群体。就像一个长长的队伍,他先前排在靠前的位置,那个队伍忽然一个后转,他成了尾巴了。住房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学校后来盖的宿舍楼,无论样式、结构和质量都比他住的这幢楼不知好到哪里,面积也大多了,校行政一个小处长就比他住得还宽裕。他退休早,面积也达了标,新房子盖得再多也没有他什么事。最受不了的是一肚子气却说不出口。尽管多少惊天动地的情节都早被历史遗忘,尽管彭佳佩已作古多年,当年的分房却连细节都记忆犹新。梁守一能做的只是联络同病相怜的老住户就房子的维修、环境的管理,用电话、写信、登门之类所有能用的方式,不断找校行政的麻烦。别人开始还尽量应付,等到发现他们的目的主要在于发泄,也就虚与委蛇。这班老先生得罪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种无谓的折腾连梁夫人都烦了,说你们这样跟人家闹有什么意思呀,老了老了反而要让人家笑话斯文扫地吗?想享受就去买商品房,又不是买不起。
  梁夫人其实早就动了买房的心思,每天守在电视前面,除了没完没了的韩剧就是房地产节目。每天来的报纸,她抽下的就是登房地产广告的那一版。梁守一最烦的就是电视,他一直认为电视是最大的社会公害之一。很多年前他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特地去宾夕法尼亚州的清教徒社区做过一回考察,那里的人连电灯都不用,更不用说看电视了。回来写了篇洋洋洒洒的长文,甚至联系到了先秦时期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其实写了也是白写,只有他自己奉行。梁夫人一开电视,他就抱了一堆报纸躲进里屋。对房地产之类,他更是嗤之以鼻。消费社会的最大的特征就是诱惑,而诱惑后面就是一个又一个防不胜防的陷阱。就是这些陷阱,造成了诱惑者的利润的最大化。所以梁夫人一提商品房,梁守一就说你趁早死了那条心,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那你就少发牢骚。”梁夫人说,“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
  梁平说:“你们要是有钱,还是应该买房,钱放在房子上会升值,放在银行里只会贬值。”
  “哼,我还不知道你,你不过就是想鸠占鹊巢罢了。”梁守一明察秋毫。
  “就是啊。”梁平笑起来。
  儿子一笑,梁守一倒没有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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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决心下得很突然,完全是一种冲动,像是神差鬼使。吃饭的时候,梁夫人随手把那张报纸放在桌上,梁守一对这种广告版面从来是不屑的,这次却斜了一眼,接着又斜了一眼,然后,居然把它抓了起来。
  那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高层楼盘,单体临江呈一字展开。从楼盘到江边是近百米的绿化带,楼后是新辟出的城市景观大道,与楼盘之间隔着一片带状的小树林。楼盘的西面是一座名字叫做“加州阳光”的豪华宾馆,东面是一座桥头广场。广场过去就是连接一江两岸新老城区的跨江大桥。
  楼盘的广告用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词:“城市绝版”。应该承认,恰如其分。在这片沿江几十公里的城市新区里,这个楼盘的位置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既没有一般小区楼盘高楼林立的壅塞嘈杂,又没有那些周边空间很大的独立楼盘的冷清寂寞;有最充足的阳光,却没有南方可怕的西晒;交通便捷,却没有城市噪音;江流浩荡,一桥如虹,是城市,却享受了更多的自然。
  另外,这个楼盘还有一个特别对胃口的名字:“枕流人家”。不像流行的那些“维多利亚半岛”、“塞纳左岸”以及就在它旁边的所谓“加州阳光”之类的媚气十足,俗不可耐。
  梁守一目丁着报纸,梁夫人则盯着他的脸。正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你看什么?”梁守一放下报纸。
  “我看我是不是看错人了。”梁夫人的惊讶是真的。
  “少哕嗦,打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打电话?说什么?”
  梁守一把那张报纸推到梁夫人面前:“打这个电话,看看那边现在有没有人。”
  “你要干什么?”
  “你打吧。”
  梁夫人疑疑惑惑地抓起电话,眼睛还一直疑疑惑惑地看着梁守一。
  电话通了,梁守一一把接过来,售楼小姐居然也姓梁。
  “那好啊,我们是本家。”
  话似乎还没有说完,梁守一就放落电话,吩咐梁平:“你那个欧阳不是有车族吗,可不可以请来帮个忙?”
  梁平飞快地眨着眼睛,应声说:“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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