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房子事
作者: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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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是省电视台广告部的,早几天去了外地。梁平意识到机会来了,免得节外生枝,马上找了省作协的司机小陈。
枕流人家其实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太远,最多也就二十几分钟,而且老爷子以前出门,从来没有找梁平要过车。
“梁伯伯也想通了?”小陈很小心。他是梁平的小兄弟,但是很怕梁守一。
“我有什么事想不通的吗?”梁守一整天愤世嫉俗,却从来自以为是通达之人。书房里挂的一个横匾写的是贾谊的“达人大观”。
“那是那是。”小陈赶紧把话头缩了回去。
那几幢高楼黑乎乎地杵在烟似的细雨里,从江这边就能看见,车子一上桥就飞快地迎面扑上来。加州阳光是一组错错落落的楼群,高大方正的几何体,显着美国式的霸气。相形之下枕流人家就温文尔雅多了。虽然同样是高层建筑,但线条充分显示着中国式的柔和。柔并不等于弱,刚也未必就是强。有什么比水更软?又有什么比水更硬?知雄守雌,知白守黑,才是真有力量。这些道理,文化浅薄的美国人哪里懂,模仿美国人的中国暴发户就更是狗屁了。
对枕流人家的好感就像火苗一样一点一点地在梁守一心里生长。等到看见售楼部梁小姐早已恭候在那里的职业性的笑脸,那点火苗就像浇了油一样一下腾起来。
枕流人家的售楼部占地很大,天花板有两层楼那么高,正面是全落地玻璃,里面的布置堂皇而古典。一个临时性的建筑弄得这样讲究,虽说有宣传上的考虑,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开发商的实力和品位。
洽谈区临着玻璃墙,墙外是流水潺潺的明渠和宽阔的草坪。梁小姐请几位坐定,又去张罗茶水。梁守一说:“别忙了,坐下谈吧。”梁小姐莞尔一笑,说:“行,那先看看资料。”
梁守一挂上老花镜,随便翻了翻,也不听梁小姐的讲解,就把面前的一大叠花花绿绿的纸片推到梁夫人和梁平面前,说:“你们看看吧。”梁平说我想到实地看看。梁小姐说这是期房,框架是出来了,但没有最后完工,为了安全起见,工地不让进去,只能看看外面的环境。要不,先看看模型和样板房?梁平说,都看看。梁小姐立刻很轻盈地站起来。
一桌子人都随着站起,梁守一稳稳地坐着,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架势,两只手平伸在桌面上,十个指头几乎一齐动作,“的的的的”地敲打着桌面,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梁夫人回头催他,他才很不情愿地站起。
梁夫人马上就后悔叫上了梁守一。看过模型,梁平说最好还是出去看看已经出来的框架,梁守一说刚才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车上看过了?看样板房,梁夫人觉得客厅似乎小了点,梁守一说你想开舞厅啊?不管梁平和梁夫人对房子提出什么问题,梁守一的反驳总是比梁小姐的解释还有力还彻底。当着外人的面,两个人又不好跟他吵,只能忍气吞声。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洽谈区多了几拨人。看模型和样板房的这一路上,梁小姐已经抓紧时间介绍过了:这幢楼开盘快一个月,剩下可供挑选的楼层已经不多了。看见那几拨人,梁守一的心忽然一紧,他觉得那些人想要的都是他想要的房子。
梁小姐很甜地笑着,看着这一家子。
“手续怎么办呢?”梁守一终于按捺不住。
梁小姐依旧笑着,静静地看着梁夫人白一阵红一阵的脸。她已经看出这一家的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不必操之过急。
其他桌上的那几拨人似乎在签合同了,纸片的翻动声在梁守一听来如雷贯耳。
“开始吧。”梁守一板着脸看着梁小姐,根本就不顾忌梁夫人的反应。
梁小姐说:“那我去取文件。你们商量商量吧。”
梁小姐还没有走出洽谈区,梁夫人就压抑着声音喊起来:“你是真的啊?”
“不是真的跑来干什么?”
“只是看看的嘛。”
“不是看过了吗?”
“看过就定了?”
“不定看什么?”
“楼盘多得很,哪有看一家就定的。”
“你觉得有什么不好吗?”
“我没有说不好,我是说要货比三家。”
“我就看中这一家了。”
“老爸是一见钟情啊。”关键时刻梁平打了个哈哈。梁守一跟现在的夫人当年就是一见钟情,而今是头也白了,人也老了,善始善终应该是没有问题。这个哈哈使天平的重心倒向了梁守一,铸成了严重的后果。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高山滑雪:梁小姐再次坐定,请梁守一选房——梁守一心里选定的C座9楼居然如愿——计算各项费用——梁守一没有提出折扣要求——签合同。
梁守一刚把签字笔放落,只听梁小姐对着什么地方尖叫了一声:“C座9楼成交!”
忽然整个售楼部发出一片呐喊,把“C座9楼成交”重复了三遍,每一遍之后都是一阵节奏鲜明有力的鼓掌。发喊的是售楼部一字形吧台后面的上十名员工,一个个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站得笔直。那架势有点像港台电影里的黑帮。那片呐喊在空荡荡的售楼部大堂撞过来撞过去,让人心里不由得发毛。
合同是预订购房协议,一式两份,在交还梁守一那份之前,梁小姐请他先付两万元定金。
“两万?为什么要两万?”梁守一完全没有想到。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规定。”梁小姐一味地微笑。
出来的时候意识并不太明确,至少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成交。
一家人面面相觑,一时英雄气短。
一边的小陈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要不我回去取钱。
梁守一看着梁平,梁平说好吧。他知道小陈退休的父亲开了一家小店,随时可以拿出现金,两万元应该不成问题。
4
叶小陈去和回用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世界发生了无数事情,也足够他们改变许多决定。但常常优柔寡断的梁守一这回格外地坚定。自始至终他就像吸了毒似的,亢奋得不得了。小陈一走,他竟也坐不住,对梁夫人和梁平说,你们刚才不是要去实地看看吗,走吧。
外面雨下得更密了,江面上的小风带着料峭的春寒。猛然从房子里出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几个人踩过草坪上深深浅浅的水洼,走到工地围墙外离那幢楼最近的地方。仰面看去,三十层的高楼直插云空。工人正从顶上往下做外墙面。整幢楼现在还像一个巨人的骨架,灰溜溜的,很丑陋。眯着眼睛用手指一层层地找到他们的C座9楼,那么渺小,几个黑洞洞的窗口,被蚁穴一样无数的同样黑洞洞的窗口包裹和压抑着,他们今后就将在那里钻进钻出,那就是他们的窝。
“蚂蚁窝!”
这个比方是梁平最先说出的,正对了梁守一的心思。他忽然有了一点莫名的感伤。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不是蝼蚁是什么?不是蝼蚁用得着自己这么跑出来找窝吗。又哪里只是“找窝”,其实是自己做窝。好几十万,这几乎就是他们两个自命不凡的教授一生的血汗了。
梁夫人好像也在想着什么,手肘碰碰梁守一,低声说:“真的就这样定了?我心里不踏实呢。”
“有什么不踏实的!”梁守一皱起眉头,“天天说买房,现在买了,又不踏实了。你什么意思?叶公好龙?”
“你喊什么呀?”梁夫人斜眼看看走到一边去接听手机的梁小姐,“我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匆忙了,连他们的资信证明也没有看。”
梁夫人天天看电视,上面的房地产节目天天有各类提醒。
“这么大一幢楼还不够证明吗?几百户呢,单单骗你一个?”梁守一的声音依旧是大。他开始有点耳背了,说话总怕别人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