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枝岈关

作者:武 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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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琢磨着三哥,他现在那么忙,为什么要抽时间亲自为父亲骨灰的迁葬而忙碌呢?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出钱让我和大哥二哥去办的,这才是他的风格。过去家里无论什么事,只要是需要他出面的,他都喜欢用钱来替代他,不管小事还是大事。有一次母亲生病住院,我们商定要哥儿四个轮流值班看护,他不去,他说他忙,实在抽不出空。他特别强调,他最近正在做一个项目,如果他不在,公司的损失就会很惨重。我们兄弟三个很不以为然,大哥二哥对我说,他吓唬谁呀,好像没他地球都不转了?扯淡!但三哥不理会他们,他只是出钱,一下子出了很多的钱,让我们兄弟三个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是大哥和二哥,更是无话可说。
  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肯定有问题。
  装着父亲骨灰的大皮包就放在我的旁边,一动不动。父亲现在非常安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想他要是醒着的话,肯定会大吼一声跳下车去,他是绝对不会安静地坐在这里的。当年三哥买的第一辆车是桑塔纳,父亲看不惯,拒绝坐他的车。父亲离休前,有一辆专车“上海”,但他很少坐,其实家与单位离得不是很近。一般情况下,没有急事,父亲就走着去上班。父亲说过,他就是看不惯那种显摆的人。我把一只手搭在皮包上,好像要让父亲睡得踏实,又好像倚在了父亲的身上,嗅到了父亲身上那浓烈的烟草味儿,那一会儿眼前全是父亲的身影,父亲好像就真的坐在我身旁。
  父亲是一九一三年生人,死时八十七岁。对于父亲的历史,我们兄弟几人略知一些。父亲是个老革命,年轻的时候,在他的家乡大别山区参加过赤卫军,后来又成为了解放军。曾在当地剿过匪,解放后进城,最辉煌的时候曾任解放军某部后勤部部长。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很冷淡,我们长大后才一点点知晓,原来他们的结合是上级领导安排的。父亲出身农民,没上过学,母亲是在省城的一个茶商家庭长大的,读过初中;父亲性格暴烈鲁莽,母亲性情温顺安静。还有一点,父亲不爱说话,不仅不和我们说,在我们的印象里,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和母亲安静地坐在那里说会儿话。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们俩一点都不般配,而且彼此仿佛相隔着很远。
  我们还隐约地知道,在他们婚后不久,有文工团来慰问演出,父亲着迷地看上了一个唱歌的年轻漂亮的女文工团员,非要和我母亲离婚。我母亲为了脸面,没有答应,还通过组织找那个女的谈话,没想到那个女文工团员根本就不愿意,完全是我父亲一厢情愿。脾气暴烈的父亲觉得像打败仗一样丢了人,找到那女的,拔出手枪威逼那女的表态,逼着人家要嫁给他。在女文工团员的尖叫声中,父亲的枪被众人当场夺下。事后,闹得沸沸扬扬,父亲被处分、降职,和我母亲的关系也更加淡漠。大约过了一年多,父亲突然对一个新人伍的女电话兵又有了好感,又嚷着要与我母亲离婚,这次我母亲特别爽快地就同意了。没想到,人家那个女电话兵早有了心上人,不甘心的父亲就把那个女电话兵找来谈话,大吼一通,把那个女电话兵吓得大病了一场。当时影响特别不好,上级首长发了脾气,要不是看在我父亲战功卓著,身上还有四块弹片没有取出来,大概早就把他送上了军事法庭。后来,父亲因此再次受到处分与降级。这两次事件,对父亲影响很大,导致后来父亲情绪变化无常,经常无缘由地发火,而且脾气越来越坏,使得他与上下级的关系都处得一团糟,天天嚷着要去朝鲜前线打仗。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不打仗了他就不适应,本来在后勤领导岗位上就有些吃力,再加上屡次犯生活上的错误,被一再降级,后来干脆就被转业到了地方。离休前,他只是一家中型企业的党委书记,后来这家企业倒闭了,父亲每月只能靠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生活,连医药费都无处报销。晚年的父亲,沉闷、痴呆、乖戾,经常几天不说一句话,一说话就是吵,除了我母亲之外,家里其他人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我们兄弟四人,私下里都看不起父亲,认为他是一个事业和家庭都不成功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遇上事只知道吼,要么就举巴掌打人,没有一点涵养,尤其他犯的是生活上的错误,这就让我们更看不起他。我想母亲大概跟我们想的一样,只不过她没有说出来而已。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外人都很少提及父亲,他那“光彩”的革命经历,让我们蒙羞,而且他自己也从不说他早年的革命经历。是呀,他还说什么呢?当初他的警卫员,后来都当上了军长,他还有什么脸面讲他自己?
  父亲这辈子毁就毁在女人身上!
  我们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也一直以为母亲也是这样想的,但母亲去世前与我们的一次谈话,却让我们重新审视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同时也对父亲的经历有了更大的疑问。
  母亲早父亲两年去世。她在医院住了半年,有一天,她把我们兄弟四人都叫到她的病床前,沉吟了好长时间。她突然说,她有一件事永远放不下,就是我们和父亲的关系。接着,她在没有任何前提之下,逼着我们每个人发誓,要保证让父亲平安顺心地度过一个晚年。当时母亲说,你们的爹脾气是不好,可他毕竟是你们的爹呀!你们要是看不起他,我绝不答应。想当年,他在老区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提起他,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些年他心里苦啊,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别看他外表是个粗人,可心思细着呢,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装。他苦了自己一辈子,他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啊。
  母亲又犹豫着说,有些事你们可能也知道,那两个女人的事……你爹他绝不是一个胡搞的人,他正派着呢,我了解他。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事呀,我为这件事生他的气,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就是不跟我解释,你可以跟我说呀!过后我也想通了,我想你们的爹大概怕我听了心里不受用吧,也可能他珍惜那件事,不愿和我说罢了。
  母亲还分析说,父亲当初看上的那两个女人,年龄、相貌、性格,甚至身高都一模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这里面肯定有事情。后来母亲大概觉得在儿子们面前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就赶紧闭上了嘴,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们的父亲这一辈子太委屈了,叫我们好好待他。
  在与我们谈话的十天后,母亲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记得母亲死时双手没有伸开,也没有拳上,而是半张着,好像要去抓住什么,但又没有抓住,一副失望无奈的样子。
  我们兄弟四人跪在母亲遗体前,痛哭流涕,我们都没有想到,母亲与我们的那次谈话,竟成为了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遗嘱。在她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想到的还是父亲——那个让她担惊受怕了一辈子、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快乐的男人。
  我坐在车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父亲就“坐”在我身边的原因吧。
  车在疾驶,我和三哥正奔向父亲的家乡,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枝岈关的小山乡,因为我们兄弟四人,都没有回过老家,父亲进城后,也一次没有回去过。三哥准备将父亲葬在什么地方呢?他是否早已选好了墓地?
  车里特别安静,我不知道三哥在想什么。但我猜想,三哥肯定已经有了办法,他不是那种瞎撞乱闯的人,这件事他大概早就有了安排。我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皮包,心里又纷乱起来。
  中午,车在一家路边饭店停了下来。大概开长途车的缘故,下车后,三哥活动了好半天。我这才发现,他比两年前又胖了许多,尤其是肚子,又大了一圈。
  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挑着竹门帘子,往里让客,饭店老板也过来招呼我们,热情得过火。饭菜上来时,隔着窗户,我看见外面有好几个人在围着我三哥的车看,还指指点点的。我说三哥你不该开这么好的车出远门,太扎眼了。三哥没有回头,喝着玉米面粥,笑着对我说,你心挺细的,吃着饭还拿眼照应着车,机灵,好呀。接着又说这头茬儿的玉米粥就是香,他吸溜一下又是一大口。看三哥喝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端起了粥碗,但是粥还没有进到嘴里,三哥突然抬头问我,你还记得八年前老家来人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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