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枝岈关
作者:武 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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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说完,径直朝餐厅走。我听了挺高兴,他要是为我“规划”还能错得了?看来这次跟他出来还是有收获的。想到这,我下意识地脚步加快,立刻跟上了他。
下午还不到两点,一个高个男子挎着一个劣质黑皮书包,一头大汗地敲门来了。他自报家门叫徐明祥。我三哥让他坐下来,请他抽烟他不抽。他看了一眼我三哥的软中华,又不住地上下打量我三哥,然后又看我。我三哥一边点烟,也一边打量观察他。
徐明祥长相和年龄倒也相差不多,瘦脸,胡须刮得很干净,白衬衣,牛仔裤,说普通话,地方口音不重。粗看他,倒像乡村教师,但细一打量,又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徐明祥双眼闪亮,他问我三哥是第一次来枝岈关吗?准备玩几天?还介绍说他安排的旅游路线和别的导游不一样,有文化味儿。
三哥说,身体胖,爬不了山,不想乱转,想先听景。
徐明祥眨眨眼睛,想了想,问道,那先生您想怎么听呢?
三哥笑起来,你就在这屋里给我讲讲吧。
徐明祥愣了一下,禁不住说,他干了三年的兼职导游,第一次遇到不看景、愿意窝在宾馆里听景的游客。
我三哥拦住他说,谁说不出去了,我是说不爬山,你要是哪点讲得打动了我,我还是要去看看的。
徐明祥笑起来,那好吧,就听您的。
接着三哥报了价儿,你不是导游一天三十块钱吗,我三倍给你,九十块钱,这样吧,凑个整数,一百块钱。清楚了吧?既然红色游嘛,你就给我讲讲大别山,不,讲枝岈关的红色故事,我可要听真实的故事。
看得出徐明祥很高兴,他搓着手说,乖乖呀,遇上奇人了。您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保您满意。不是说大话,这枝岈关上下百年的事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呢。
徐明祥的一句“乖乖呀”把我和三哥都说愣了。父亲生前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也常会脱口说一句“乖乖呀”,那腔调、那语气和徐明祥的一模一样。尽管那会儿父亲很少高兴,说得也很少,但这大别山人的口头语“乖乖呀”,还是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的记忆。
徐明祥见我和三哥愣神儿,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他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本子,小心地打开,一篇篇地翻给我三哥看。我凑上前去,原来是剪报本,上面都是徐明祥在报纸上发表的小文章,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都是关于大别山的革命故事。
徐明祥用手指着报纸上他自己的名字,非常认真地对我三哥说,这本上的文章都是我写的,文章里的故事可全是真实的,假了,人家报纸是不给发表的。
我三哥摆着手,又抬腕看看表,说今天虽然已经下午了,就按一天算,你先讲一段我听听。
徐明祥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好多的疑问,但他不再多问,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挣我三哥的钱,所以目的很明确地讲了起来。他不愧是教小学语文的老师,口才的确很好,讲得轻重缓急,绘声绘色。我和三哥也听得认真,随着徐明祥“乖乖”的不断冒出,我三哥看他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枝岈关为什么能搞起来红色旅游,是因为过去这里闹革命很红火,惊天动地呀乖乖,这么跟你说吧,解放后一九五五年授衔,枝岈关这里出了一百多个将军,那可都是开国将军呀。这地界是真正的红色老区,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算算有八十多年了吧,当时这地方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最初是红一方面军在这里活动,副军长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徐向前,后来红一方面军并到了红四方面军。当时蒋介石的卫立煌部队在这一带和红军打仗,他们对红军可凶着呢。
我三哥让徐明祥不要讲得太宏观,要讲微观,要讲土生土长的枝岈关人当时闹革命的事,说越具体越好。徐明祥认真地说,啥事得有个开头呀,下面就讲具体的。我研究枝岈关红色史十几年了,书上有的我知道,那书上没有的我也全知道,您想听啥,我就讲啥。
徐明祥摆开架势说,后来红军北上转移了,枝岈关一带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复杂了。
那个时候,经常有拿枪的土匪出没,到四村八舍抢粮抢姑娘,祸害山民。村里就有人挑头,要组织人拿枪保卫村子,后来村村就有了武装。这些地方武装叫团练。枝岈关的团练,是村里一个叫郑财主的人办起来的。最初只有自造的两条土枪,是打散弹的,响声大,但是没多大威力,吓唬人的。后来又有了一条枪,叫“湖北条子”,是郑财主花钱从湖北那边买来的。这点你们知道吧,枝岈关正好在安徽和湖北的交界处,翻过山,那边就是湖北了。其实最初团练的宗旨挺好的,就是“保家治安”,当时只有六个人,领头的叫徐仁易。
说到这里,徐明祥停顿下来,问,你们知道徐仁易是谁吗?
我三哥立刻问,是谁,快说呀。
徐明祥带着几分得意,说徐仁易是他的老爹爹呀。
我三哥哦了一声。大别山人管爷爷叫“老爹爹”,这种称谓,很早以前我们就听父亲说过。徐明祥继续讲述,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夸耀。他说,我老爹爹当时三十多岁,在做团练的头儿以前,做过村里的私塾先生,是个有文化的人,头脑可聪明哩,还写得一手好字,是颜体的。那时候一到过年他就给人写春联,写过不少的春联,谁求他,他就给谁写,没架子。但是他长相凶,吓人,又总是绷着脸,没有笑模样,所以四邻八村的娃娃没有不怕他的。那会儿,村里谁家小娃子不听话,只要一说再闹徐先生来了,小娃子立刻就乖了。乖乖,我老爹爹可有本事了。
当时六个人的团练,在徐仁易的带领下,没出一年就发展到二十多人,后来郑财主听从徐仁易的建议,又花高价买了一条当时响当当的枪“汉阳造”。那会儿枝岈关的团练在大别山一带实力很强,徐仁易信奉枪杆子总有理,枪比笔管用,也不知道他这想法是怎么转变的。反正后来他爱枪如命,为了搞枪,不择手段,除了鼓动郑财主买枪外,他还带人搞枪。团练里好多的枪,都是他带人在山路上搞埋伏,从掉队的红军伤兵手里抢下的,抢下枪后,他就把喊叫的红军伤兵用枪托子砸晕扔到山下。扔完后,他还不马上离开,他要站在崖边,用手拢住耳朵,侧耳听一听,直到听到落地的声响,他才掸掸衣服离开。
我三哥对徐明祥说,这么说你爷爷不就是个土匪吗?徐明祥不承认,说他老爹爹可是一个人物哩,最初人是好的,团练守卫的可是村里的安全,只是后来他人变坏了,但那属于历史的局限。
我三哥不耐烦听他解释,摆手示意徐明祥接着往下讲。
徐明祥喝口水,接着说,其实我老爹爹后来出名,还不是因为抢枪杀人扩大团练队伍,是因为和赤卫军打仗,或者说,是和一个人打仗。
红军大部队北上后,还有一部分红军留下来,组织山民,成立赤卫军,所以当时大别山一带形势特别复杂,有白军、赤卫军、团练,还有土匪。最初团练还属于地方的,没有政治倾向,谁也不靠,可是到后来形势就变了,开始转向白军,和赤卫军对着干。
其实枝岈关的团练和赤卫军开仗,起因就是因为一头牛和一个人。那一年枝岈关西口有两户人家,为了一头走失的牛打了起来,恰巧这两户人家,各有人在赤卫军和团练,两家人都有靠山,谁都不服软。于是徐仁易放出话来,要赤卫军的人过来谈判。当时赤卫军方面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也是枝岈关人,这后生天不怕地不怕,脾气又火爆,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
我三哥忙问那个火爆脾气的人叫什么,徐明祥想了想,说他记着呢,但又特别着急地说,怎么就一下子卡壳忘了呢?我三哥让他回去好好查一查,一定要把这个人的名字查出来。徐明祥答应肯定能查出来。
谈判开始时,赤卫军的后生有理有节地拿出了证据,没犯态度。徐仁易没理了,但是仗着自己人多枪多,开始耍赖胡搅。读书人要是耍赖,那就更厉害。他说赤卫军算个球,是红匪,凭啥来谈判,说他只需用一半的人马就能把赤卫军打个稀巴烂。赤卫军的后生一下子就恼了,蹿上前狠狠地打了徐仁易一个耳光,说他讲话不算数,不是人。徐仁易大怒,叫手下人把那后生捆了,直打得皮开肉绽才放人,然后还没完没了,为了给部下争面子,他瞅了一机会,领着人带枪打了赤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