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枝岈关
作者:武 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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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芽儿远近一带美得出了名,她唱歌儿好听,舞跳得好看,而她的名字,更是代表了对女孩的一种赞美。黄芽本是一道很有名的茶叶,源于唐朝,到了明清两朝,已经列为贡品,是一道齿颊留香、甘泽润喉的千年名茶。
我和三哥听到这些,都立刻联想到父亲死前为什么要决定把骨灰葬到家乡大别山,还有他生前与我母亲感情不和,以及他那两次的情感风波,这一切难道真的和这个山间美人黄芽儿有关?
徐浮安讲,黄芽儿虽说长在贫寒人家,但她长相俊俏,所以媒婆踏破门,但她父母死守着当年指腹为亲的诺言,都给推掉了,单等着徐小孩来迎娶。后来郑财主看上了她,黄芽儿才就此没有了退路。
最初,郑财主托人说媒,黄芽儿的爹娘当然不想让女儿去给一个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做三房。日子再苦,也不能委屈了女儿,于是婉转地回绝了郑财主。郑财主对黄芽儿喜欢得不得了,非娶不可,他威胁黄芽儿的爹娘,如果把黄芽儿嫁给当了赤卫军的徐小孩,她就是“红匪”的匪婆,到时,要把他们一家拉出去枪毙了。黄芽儿的爹娘连惊带吓,一齐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郑财主见机,又掏腰包给黄芽儿的爹娘治病,最后软硬兼施,终于把黄芽儿娶进了门。
徐小孩听到了消息从外村赶回来时,黄芽儿已经上了郑财主的花轿。
黄芽儿的婚礼,是当时枝岈关十几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婚礼。四吹——笙、箫、笛、管,四打——抬锣、大锣、大镲、鼓,全都用上了,还从县城请来了一个“倒七戏”(也就是后来的庐剧)的戏班,演了三天的大戏。
就在婚礼当天的后半夜,当参加婚宴的人散去后,徐小孩就和许多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腰别着锋利的牛角尖刀,翻墙跳进了郑家,想一刀结果郑财主,救出黄芽儿。但是狡猾的郑财主早有防备,他暗中布置好了人,徐小孩刚翻过院墙,就被郑家的家仆和两个扛“汉阳造”的小保队的人抓住了。
后院里掌上了松明火把,郑财主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屋门大开,黄芽儿坐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旁边站着两个丫环,死命按着新过门的脸色惨白的三太太。徐小孩被吊在院
我三哥一上来就在桌面上放下一千块钱。徐浮安愣住了,表情有些激动,连说用不了这么多,您给得太多了。徐明祥也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比徐浮安老练,他看了一眼徐浮安,似乎是要他接受。徐浮安拿起钱,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连说谢谢。这场景被我看见了,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三哥抽着烟,兴奋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吊锅里放着山鸡、野蘑、山猪肉,还有说不上来的各种山珍野味,味道奇香无比。我们喝的是米酒,徐浮安说是自家酿造的,喝一口,果然味道不俗。徐明祥和徐浮安不断地向我三哥和我敬酒。我三哥酒量很大,喝了不少,他们俩也喝了不少。于是酒桌上特别热闹,徐明祥和徐浮安的话也比刚才明显地增多。
徐浮安用手指着徐明祥说,你的老爹爹太坏了,当年总是坑我们家的钱。徐明样又说徐浮安,没有我家老爹爹,你家老爹爹的家财早让土匪抢了。两个人都不断地指责对方,语气强硬,但却面带笑容。
我三哥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枝岈关。两个人说是的,从没有离开过,而且他们的父辈也都没有离开过枝岈关。他们还说,无论是小保队白军的后代,还是赤卫军红军的后代,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往哪里走,都是大山,出不去的。
我三哥还是不明白,上辈人那么大的仇恨,赤卫军和小保队打得如此惨烈,难道对后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影响吗?
徐明祥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徐浮安说,就是有仇恨的话,又能怎样?喝的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我家浇完田他家浇,都在一条路上走着,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找寻过去,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才不犯那个傻呢。
我看见三哥愣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徐浮安像是喝多了,他从吊锅里夹上一块肉,像一个耳朵的形状。他举着“耳朵”说,要说仇恨,红和白仇恨大着呢,解不开又能怎的?就说这“耳朵”吧。
徐浮安又讲起来。当年大部红军离开大别山以后,当地反动武装特别猖獗。小保队和白军对赤卫军和留下来的红军,特别凶狠,当时放出狂言,割下红军和赤卫军的一个耳朵,赏大洋两块。听说不到半年,光是枝岈关的小保队,就有了一箩筐的耳朵。
徐浮安说听他奶奶讲,那一箩筐的耳朵就放在小保队的大院里,吓人呀。没人敢凑前,就连饿极了的野狗都远远地躲着那箩筐,不敢靠过去。隔着那筐百步以内,就是把牲畜们往前赶,它们也绝不往前再迈一步。
徐明祥也说,当时就连伤病员抓着了也要杀掉。杀掉前,还要挖眼睛、掏心。有一次,在一块水稻田里,一下子就砍死了十几个红军伤病员,把稻田里的水都染红了。后来听老辈人说,那块稻田里长出来的稻子,都是红颜色的。白军还曾经抓住过女红军,有十几个人,每人都一百大洋卖到了城里窑子,有的是几个人糟蹋一个。那些女红军年岁都不大呀,还都是女娃子。
我三哥问,那徐小孩呢,他面对着这样的残暴,做什么了?
徐浮安说,听我奶奶讲,徐小孩站在山上朝天喊,不把那些割耳朵的恶魔们全杀光,他永远不会放下枪。
有一天夜里,已经当了赤卫军队长的徐小孩,带人袭击了小保队,杀死了三个小保队员,把那一筐的耳朵抢走了,后来听说埋在了山上,还在埋的地方种了松树。那时候大别山一带只有少量的红军,大部队都去北边打仗了,留下来的打仗的都是红军伤兵和赤卫军,而且赤卫军战土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有的只有十四五岁。怎么说呢?就是一群孩子,再加上枪支不好,弹药不足,所以只能打游击。徐小孩带着人,一天都没停过和白军、小保队打仗。那时候一到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小保队的人也被打死不少。他们怕徐小孩,可就是抓不住他。
我三哥问徐浮安,你奶奶黄芽儿还活着吗?徐浮安说八年前就死了。我和三哥都一愣,问徐浮安去省城,是否是在他奶奶去世之后,徐浮安想了想,说是的。我三哥再问,你家中还有其他年岁大的长辈吗?我三哥说想见一见。但徐浮安却望向徐明祥,徐明祥打岔,然后说起别的事,说要给我三哥唱当地情歌。
我三哥说他现在不想听什么歌,就是想让他们找一找上岁数的老人,他要当面问一些问题。两个人对一下眼神儿,说不认识。看我三哥不高兴了,才勉强答应了。说是明天要带一个叫老八叔的来,他是万事通,全知道。三哥问他们为什么不早说,徐明祥吭哧着,借酒装醉也不解释,仍举杯劝酒。我三哥掉下脸说,不喝了,累了,回宾馆,明天再说。
回到宾馆,我对三哥说这两个人好像在耍鬼把戏。三哥说他早看出来了,那个徐浮安肯定是假的,是个冒牌货,什么事一说到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事,他总要想一会儿,怕说错了。可不管徐浮安是真是假,只要能帮我们找到老宅就行,他们不就是为了钱吗?给他们。
过了一会儿,三哥把手机打开,打了一个电话。三哥打电话,喜欢直着身子,而且面容严肃,像一个正在指挥打仗的首长一样。他不说话,只是听对方说,只是嗯嗯着听,好半天才放下电话,然后又关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时间来不及了,最晚后天我们就得回去。我心里一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三哥摇摇头,手一挥,说反正是麻烦的事。接着好像是对我说,又像对他自己讲,明天把一切都挑明吧,也没必要再瞒着了,那个徐明祥鬼精着呢,他现在什么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