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枝岈关
作者:武 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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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哥问徐明祥,枝岈关有几所小学?
徐明祥说,就这一所。
我三哥问他,是在这儿教书吗?
徐明祥说,在另一个镇的小学。
我三哥说,是不是枝岈关的小学校穷,你才去的外面?
徐明祥低头不说话。
我三哥又问,盖宾馆哪来的钱?再说这镇上好多新房呀,怎么就不能把小学校翻盖一下?
徐明祥说,那些宾馆商店都是招商引资的钱,小学校怎么招商呀?再说游客来,谁看学校呀,不过最近听说镇上在研究盖新学校的事,可那是领导的事。
我三哥没说话,在校园操场上走。徐明祥凑上来说,您那车的两个车轱辘,都比这学校值钱。老八叔听了,“乖乖”了一声,我说咋跟坐船一样呢,原来这值钱呀!
三哥命令我们都上车坐着去,或是到别处呆会儿,他想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一走。徐明祥和老八叔立刻躲到边上,然后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倚在车上,远远地看着三哥。我看见三哥肥胖的身体在无人的土操场上来回地走,时而低着头,时而仰着头,仿佛一个石碾在乎整着操场。离着老远看他,我才突然发现,其实在我们兄弟四人中,五官和性格最像父亲的就是三哥。以前就像,现在更像。三哥和父亲彼此相恨,可他却最像父亲。要是他再瘦下来,就是活脱脱的父亲了……二哥在操场上走着,偶尔猫下腰,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我想他可能在寻找我家的老宅,可是这么大的一块地,他怎么能认出哪块是呢?
来到枝岈关的这两天里,我发现三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傻了,变得没有了主意,变得很冲动,一点都不像我原来那个很有头脑很有主见很沉稳的三哥了。来枝岈关前我心中的疑问,重又出现,三哥这次来,真的就仅是为了寻找爹的老宅吗?还有,他要在老宅的地下安葬父亲的骨灰,还要建坟,还要立碑,可这是学校的操场,在这里安葬父亲·,眼下看来,显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下午,三哥对我说,这两天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过去对不住爹,真是对不住。
三哥很激动地说,爹要是活着,我就让他打,怎么打,我都不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跑。 我问他为什么。 三哥说,爹这一辈子可是出生人死,当年是郑财主那样的人把爹的幸福给毁了;后来,解放了,他又栽在女人脚下。
三哥又说,我想为爹做点事。至于怎么做,我在想。
事情总是突然会发生一些变化,就像我想不到自己会来枝岈关一样。
当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和三哥正准备睡觉,突然有人敲门。隔着房门一问,回应者是个女性,听声音还很年轻。我和三哥都面面相觑。我心想,这么晚了谁还能来找我们呢,何况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很瘦,举止得体,目光沉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山村里的人。她自报姓名,说她叫徐菊梅。我三哥说不认识。她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是徐胜利的儿子。我和三哥都吃惊不小。这是我们来到枝岈关这两天来,第一个说出我父亲第二个名字的人。徐明祥他们都知道我父亲叫徐小孩,但是都不知道后来改叫徐胜利。
我三哥急忙把她让进屋来,问她有什么事情。
徐菊梅进屋后,还没落座就说,你们见到的徐浮安和老八叔,都是冒牌货,是假的。那个老八叔还不到六十岁,根本不是七十岁。还有那个徐浮安,更是冒充的了,是徐明祥找来的替身。真正的徐浮安早病死了,现在要是活着的话,该是六十岁了。
最后这句话,把三哥和我都吓得一激灵。我三哥问她,你又怎么能证明你说的话就是真的?徐菊梅说信不信,由你们,那几个人给你们说的事,是真的,因为徐小孩的事情,老一辈枝岈关的人都知道,年轻的也听老辈人说过。那是一个英雄,在大别山地区谁不知道呀?但是他们谁又知道徐小孩后来改叫了徐胜利?
我三哥不由得点了点头。
徐菊梅接着说,只有我知道你爹后来的名字,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话。
我三哥问,那你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徐菊梅说,我就是想,让你不要受骗,我看不下你们被别人骗。还有,因为……因为,我们俩有关系。
我和三哥都糊涂了,让她快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徐菊梅,说起话来成熟得像个中年女人。
徐菊梅的奶奶就是当年的黄芽儿。黄芽儿共生了两个女儿。徐菊梅的母亲是黄芽儿最小的女儿。原来当年徐浮安到省城找我父亲,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当时十几岁的徐菊梅。徐浮安是徐菊梅的堂舅。他们是在黄芽儿去世后不久去的省城,应该说那次行动是执行她奶奶黄芽儿的遗嘱。
我三哥问她当年去省城找我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徐菊梅说是通知一声奶奶去世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送一只银脚镯。这是她奶奶临死前唯一的请求。
我三哥瞪大眼睛,吃惊地让她说说关于那个银脚镯的事。
原来那个银脚镯是我父亲当年送给黄芽儿的,也算是一个定情物,黄芽儿一直戴着。从我父亲送她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摘下过。后来只剩下一只脚的黄芽儿,一直把另一只银脚镯藏在身上。黄芽儿把那副银脚镯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徐菊梅说,奶奶是戴着一只银脚镯躺进棺木里的。临终前,奶奶拿出那只藏了几十年的脚镯,让我们交还给徐小孩,奶奶说到了地下,活着的时候身体缺少的部件会自己长出来的,她要在地下等着徐小孩把那只镯子再给她戴在那只脚上。
徐菊梅还说,当年奶奶被砍掉脚时,她堂舅徐浮安就在现场。
徐浮安在带她去省城找我父亲徐胜利的路上,曾给她讲了当时黄芽儿被砍脚的情景。当时气极败坏的郑财主闭着眼举着大刀就要向黄芽儿的脚砍,说是一辈子也让她走不了路,离不开郑家大院,帮不了那个赤匪。尽管他举起了刀,但还是下不了手,毕竟黄芽儿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徐仁易见状,让人把郑财主搀到了前院,随后他举起来大砍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挥了下去。刀下落的力量太大了,黄芽儿的脚和脚镯都飞了起来,但是黄芽儿没有去看她的脚,而是像只鹰一样,身子一跃而起,一下子抓住了那只脚镯,她双手紧抓着脚镯,还没有落到地上,人就疼昏了过去。后来,郑财主知道了那副脚镯的来历,就逼着她扔掉。但是黄芽儿发誓,要是敢动她的脚镯,她就立刻撞死。可能郑财主见黄芽儿已经没有了一只脚,动了恻隐之心,对这件事也就没再过问。
徐菊梅还说我父亲徐胜利去招待所看她和她的堂舅,当他见到那只银脚镯时,双手哆嗦着一把抓过来,紧紧攥进了手里,像孩子一样把手贴在心口处,然后就开始落泪。徐菊梅说,老人只是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既不问过去的事,也没有问黄芽儿死后的情况。他只是无声地哭,一直哭,也不擦眼泪,就那么任泪水一直流着。
我和三哥都无法想象父亲落泪时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从没有看到父亲落过泪。父亲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但他一辈子没有表达过温情,他表达的都是愤怒,他把温情埋在了心底。其实母亲去世后,父亲也是一个人独坐在屋里,两天没有吃饭。想必在那独坐的两天里,他也为母亲哭过,只是我们都没有看见。是的,在那一年里,黄芽儿和我母亲相继去世,现在推算,大约前后也就相差两三个月吧。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直到父亲去世,在那两年的时间里,应该说父亲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很少暴怒了,只是一句话不说,好像没有了嘴。本来父亲身体还是不错的,后来就每况愈下,他的死应该也和郁闷有关吧,也和黄芽儿与我母亲的离去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