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上邪

作者: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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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写。
  心只是心脏!老枪说,它哪里会想?
  怎么不会想?你听,它在动,它在想呢!
  你这个科学盲!老枪笑他。
  现在,老枪明白了,他是因此才去杀心的。杀死心脏。老枪感觉到一阵心疼:你这个科学盲,你这个白痴的诗人!
  你是恨自己为什么要有这颗心吗?它会动,会想,会爱,它需要爱,它要确认爱。你为什么偏要去确认爱呢?
  以至于你去了那种地方。你从来鄙视那种地方,那里阴暗,龌龊。可是你去了。以至于被抢了手机。黑吃黑。你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以你的性格,你会反抗。老枪很知道。老枪可以构想当时有这么一场对话:
  劫匪:手机拿来!
  你:凭什么?
  劫匪:不凭什么!(一把将手机抢过)
  你:你这是抢劫!
  劫匪:抢劫就抢劫。
  你:是犯法的!
  劫匪:那你去报警啊!
  你:你以为我不会?
  劫匪:好啊,去啊,顺便告诉警察,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了?
  你(愣了):你!你,流氓!
  劫匪:本来就是了。你不也是?
  你:我不是!
  劫匪:那你是什么?
  我是诗人!你想说,但是你作罢了。并不因为对方是劫匪,根本瞧不起什么诗人,而是,你已经这样了,还敢玷污诗吗?无话可说。一个人最可悲的就是无话可说,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申诉的权利了。
  你眼睁睁地望着劫匪走了,消失了。
  也许有一刻,你恨自己为什么不跟对方拼命?也许他会拔出刀来,那更好!把我杀了吧!把我杀死吧!可是这样你就会死在后港巷里……
  一辆110警车开了过来,盘问你,半夜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又害怕调查,只得说自己被抢了,罪犯跑了。
  你甚至还故意指了指歹徒逃跑的相反方向。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来的。妻子见你脸色不好,问你。你说:手机被抢了。你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顺从了,就连妻子给你洗脸洗脚,你都顺从地配合。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多少人犯了罪恶,跟没事一样,一样好好活着。他们早忘了,人要活着,就是要遗忘,淡忘那些不必要记住的东西。可是你不。你这个该死的人啊!
  你也不是不想遗忘的。是这颗心。它在跳,咚咚!咚咚!踢着你,提醒着你。怎么能端着这颗心忘掉这颗心呢?
  半夜里你终于躺不住了。你起来,想坐着可能会好一些,让它悬着,它就不会击打到你的胸、你的背了。但是很快地不行了。于是你又起来走,也许在阳台走,也许在厅上走。你企图用走来排遣。但是又不行了,它像一个可恶的皮肉发痒的欠揍的坏孩子。你于是把它狠抓了一下。一个疼,似乎舒服了些。但是很快地它又折腾起来了,抓它也没有作用了。你改为捶打。捶打也没用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需要一个东西直捣进去……
  
  10
  
  诗人叶赛宁的葬礼举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就连平时看不起诗歌的有关人士也来了。大家都在叹息我们社会治安太乱,叹息不重视人才,叹息时代精神的缺失。一个不爱诗的民族,是没有梦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作协派来的代表在追悼会上说。诗人叶赛宁的非正常死亡,成了一个巨大的载体,人们可以把对这世界的种种不满注入其中。但这不妨碍他们离开葬礼后继续他们原来的生活。他们不会去杀死自己,更不会无知地去戮杀自己的心。他们知道是“脑想”,而不是“心想”,也知道“脑死亡”是死亡的科学概念。也包括我自己。老枪想。
  只是老枪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的存在了。人身上的器官一旦有了感觉,是不是已经到了犯病的时候?他的身体真的有了毛病,很明显一点是,他不行了。跑去看医生,医生说,阳痿很多时候是某些疾病的征兆,比如糖尿病,比如心血管疾病。老枪想,说不定我已经患了心脏病。他曾提出跟小妖分手,小妖问:为什么呀?  没有爱。他说。  可是我爱你!小妖说。  老枪很吃惊,他没料到小妖会这么说。  小妖哭了,老枪觉得自己简直是作孽。爱就是作孽。世间上的感情如果都这么拿来拷问,那么这世界末日就到了。
  如洇也来参加葬礼了。仍然着唐装。在那么多歪瓜裂枣的文人中间,她显得鹤立鸡群。秀贞在远远望着,问老枪:这是谁?老枪说:一个女诗人。把如洇带到秀贞跟前,介绍了。秀贞说:谢谢。她把如洇礼貌地带到叶赛宁灵前,掀开冰棺罩上的布,对叶赛宁很突兀地大声说:老公,你的诗友来看你了!
  她好像很相信如洇只是诗友。老枪想:还是不知道的好!人需要不知道些什么。可是她真的相信吗?如洇明显觉得被她往外推了一下。她不敢哭,很节制地在灵前默哀。她望着冰棺里的叶赛宁,这个身体曾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现在抽走了,也许她身体里会永远缺少这一部分。她又为自己的固执而懊悔。所有对叶赛宁的恶心和怨恨,都因叶赛宁的永远离开而消失了。
  她低下头,凑近冰棺玻璃罩,悄声对叶赛宁说了句:对不起!
  蓦然,叶赛宁嘴唇动了一下。如洇一吓,回头看老枪。他活了!老枪也凑近看。他也看出叶赛宁的嘴巴有点翕张。也许是死时没有合紧的缘故吧!也许当时他要说什么,没有说出来。现在,这话从那翕开的缝里飞出来,飞翔在灵堂上空。老枪和如洇不约而同地望着空中,可是他们听不见他的话,只听到天花板上吊灯玻璃坠子的哗哗扇动声,和大家说话的聒噪。但是他们还是觉得自己听懂了,老枪懂,如泅更是懂,她最懂叶赛宁了。在她面前,叶赛宁总是赤裸得像个赤子。他会哀求,会痛不欲生,也暴露出了男人的本性,他吻她,舔她,进入她,揉她,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他什么都做。最后,他趴在她身上,像头吃饱了想睡的慵懒的小猪……
  ……如洇不知道,他真的慵懒了,他吃饱了。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他觉得累。他巴不得快快离开。以前,他都是要送她到家的,送到她家门口,她不让,说那样容易被人撞见。于是到离她家一段路的地方,她就不走了,转过身,叫他走。他不肯走。最后他们达成协议,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他们就这样在夜色中渐退渐远,像两个小孩在玩游戏。
  那天晚上,她急切切要回去。他随口说一声我送你。她答:不要。他就不再说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起初他很轻松,如释重负。但他很快就感觉失去了什么,好像被扒手扒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想给谁打个电话,诉说。他很自然地摁到手机地址簿里她的名字。但是他发现,他并不是想跟她讲。怎么?她不是我最紧密的人吗?她不是我爱的人吗?我不是爱她吗?是的。只是这“爱”好像鸡蛋清煮熟了,有了形状,不像原来的爱了。
  睡觉前,他去小便,忽然觉得扶着的手有点黏滑。拿到鼻下嗅,居然有一种臭海蛎味。他有点奇怪,又摸了一下,闻了,确实是这个味道。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种味道呢?他跳进浴缸,打开水龙头,冲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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