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上邪

作者: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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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人和老枪都愣住了。
  
  9
  
  老枪跑去后港巷。这是一条阴暗的小巷,只有从边上店面里溢出来的红光,让你可以辨认这巷子的走向。
  老枪找到了“爱之屋”。满堂红彤彤的。小姐们的脸被红色灯光铺得没有一点褶皱,显得年轻漂亮。那些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也被红光映得鲜嫩可餐。整个房子给人温馨的感觉,叶赛宁就是这样被诱惑的吧?虽然这只是幻觉,但是老枪承认,人活世上,有时候还真需要幻觉。
  一个小姐迎了上来。老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推进了内间。也许是老枪天生长着一副猥亵相吧,那小姐一开始就挑逗他的下身。老枪说:我不做,我们,说说话吧!
  那小姐朝外面叫了起来:妈呀,又来一个!  老枪愣。怎么?
  前几天来了一个,就是只来说话的。阿兰,还是你来吧!
  她跑出去了,跟那个叫阿兰的小姐在外面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其他小姐也都说还是阿兰来合适。阿兰不干。大家说:你不是还牵挂着那变态客人吧?阿兰听到“变态”二字,拉下脸道:你们才“变态”呢!去就去!怄气地来了。
  老枪看见阿兰,吓了一跳。简直就是如洇站在面前。也许是也穿唐装的缘故吧,只是她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老枪忽然觉得在如洇面前躺着不合适,坐了起来。阿兰说:你就躺着吧!老枪说,不要了,我冷。
  老枪问:你们刚才说有个跟我一样的客人?
  阿兰点头。
  他……什么也不做?
  点头。
  那他白付给你钱?老枪问,就什么也不做?就说说话?
  点头。
  那说什么呢?老枪又问,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有人就喜欢语言调情,语言挑逗别有一种刺激,特别是写作的。
  没说什么,阿兰说,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伸伸懒腰,半个手臂从宽宽的袖口里伸了出来。老枪看得出来,她的慵懒是装出来的。果然,她的眼眶滴出一滴眼泪来了,她连忙用手背止住。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么文雅的客人。阿兰说,客人们,总是要你做这做那,讨厌得很。好像他们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这种女人当人看。他不一样。他没有动我。我给他做了头,开始做身,做到腿了,他仍然没有动。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脸都紧张得发白了。他突然跳了起来,说:我不做!
  不做?那你来做什么?我很诧异。我也见过这样的客人,他们是吝啬钱。我就说:没多少钱的。他仍然摇头。他说:我可以给你钱,我只想跟你说话,可以吗?
  说话?有什么不可以的?对我们来说,我们要守的是身体,说话,要怎么说就怎么说,无非是动动嘴罢了。不过常常这样的客人是变态,那就更难受了。他们跟你说很下流的话,也要你说。我难以说出,可他越是逼你说,好像他就是喜欢盯着你难堪,他才快活似的。但是想想,赚人家的钱哪里有那么轻松的?慢慢的也就算了,你要怎样叫,我就怎样叫,反正又不是真的,快快把他们打发掉。
  我留了个心眼。以前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过后他们不给足台费,说,我只是跟你说说话,也值那么多钱?我对他说:那你先把台费付了。他立刻去掏衣袋,紧张得毛手毛脚的,把钱交给我。我把钱拿出去,对外面的姐妹小声说:来了个变态!就因此她们现在还一直称他是变态,可是我现在觉得他不是了。你知道他要我说的是什么?
  老枪摇头。
  我爱你。
  老枪心头猛然打起千万面鼓。
  我很吃惊,阿兰继续说下去。吃惊的是,这么简单!这句话太简单了,满世界都把这句话丢来丢去地开玩笑。我就说了一句:我爱你。他伸手制止了我:等等!
  我以为他要来什么花招了,果然没这么简单的。我提防地离他远一些,望着他。只见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稍稍皱起,好像在脑子里拼命堆积着什么感觉。然后,他对我抬了抬手,像电视里演的拍戏的导演那样,说了声:开始!只不过他说得很小声。
  我爱你。我说。
  大声点!他说,再说。
  我已经说了,还要再说吗?好在再说一遍,只是多费些口水。而且看他还是规矩人,我就又说了一句。由于大声说,显得跟宣誓似的,我忽然很想笑,但我止住了。
  他闭着眼睛,好像沉浸在了什么场景里。他的眼皮忽然像盲人那样抻了一下,可是没有张开,眉头悬起来一下,怀疑似的。他又要求道:你说,我爱你,叶赛宁!
  叶赛宁!果然是叶赛宁!老枪在心里叫。无可逃避。
  我又说了。这时,我发现他眼角有点湿,慢慢地泪水多了起来,滋着眼角纹。可是他好像很享受,没有去动它。再来!他说。
  我说:叶赛宁,我爱你!
  谢谢!他说。很满足了,安详地躺着。我见过无数次客人最后这样躺着,那样子令我厌恶,每当这时候,我总在心里骂他:终于完了.我跟你不相干了!累死了,真受罪!可是今天,我没有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特的客人。也许他真的把我说的当一回事,他真的需要爱。其实我也需要爱。我多希望他真的希望我爱他啊!我又说了一句:我爱你!
  我几乎要哭了。我瞧见那泪水终于冲破他的皱纹,刷地冲到他耳朵里,在耳窝里七拐八弯,聚集,满了。他说:谢谢你,如洇!
  我愣了。
  他爬了起来,开始穿鞋子。他的眼睛好像还是闭着,梦游似的。他摇摇晃晃走出去。我傻愣愣坐在那里,脑子里空荡荡的。忽然我明白他要走了,我想哀求他不要走。我站了起来.跟出去,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眼睁睁望着他走出去,消失了。我忽然开始恨他,他把我抛弃了。好像他天生就是我的,是我的那一半。是我把他等来的。但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他只是借了我的嘴。他利用了我,我就更加恨他!
  老枪刚走出后港巷口,就见一辆警车开来。几个警察气势汹汹冲进了巷里,冲进了一家家发廊。他吓出一身汗,好险!要是他迟走一步,就要被抓个现场了。罚款!老枪早听说了警察就喜欢抓嫖抓赌,有经济效益。不管你在干什么,干了还是没干,你在里面,你就说不清了,你被搅在里面了。像被一块大黑布蒙头盖住。天地漆黑。这时,秀贞来电话:叶赛宁不行了!
  老枪到了医院,叶赛宁病床前已经围满了穿白大褂的人。他平塌塌躺着。秀贞在哭号,好像要把他叫醒似的。叶赛宁果然睁开了眼睛。扫了扫大家,又闭上了。护士们又一阵忙乱,可是没有用。叶赛宁的脸在下沉,沉了下去,跟周围一切没有关系了。好像沉进了水,底。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就这样消失了,多么具体的脸,至少在老枪看来是这样,他觉得已经知道了叶赛宁的一切。突然,这脸猛地浮了上来,像从潜水中猛然凫出来。他叫了一声:心啊!
  老枪一惊。他蓦然记起,叶赛宁有个习惯用词:心。他的诗里,动不动就心怎样怎样的,心焦、心路、心爱,心想……有一次,老枪逗他:不是心想,是脑想。
  不,是心在想!他坚持,心有所想,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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