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上邪

作者: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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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叶赛宁为什么要这样,抗拒治疗也就抗拒罢了,还要第二次自戕,而且是蓄谋,可见这自戕不是冲动。
  秀贞不哭了,好像一下子就断了泪源似的。她盯着老枪,说:老枪,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老枪脊梁一阵凉。他知道秀贞指的是什么。叶赛宁曾跟她闹离婚,她就曾跑来找老枪,说:老枪,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老枪说:没有!别人我不知道,他这个人,我还不知道?我敢拿脑袋担保!信誓旦旦。当时老枪确实没有骗秀贞,他只是将叶赛宁闹离婚.当成是他的任性之举。在叶赛宁身上从来没有过绯闻,这在作家中很少见的,也难怪,他这么个迂腐的人。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欺骗秀贞了。
  也许,秀贞并不是指这个。但是老枪无论如何心虚了。他耸耸肩。这有点撇清的意思:我可没骗你。又似乎在说:我也是受害者。但他瞧见秀贞的脸色更加沉了下去,又马上笑了一笑。好在他的笑总是给人赖皮的感觉,于是又好像什么含义也没有了。
  所以当如洇得知消息,又要跑来医院时,老枪制止她。他不愿意再去支走秀贞。但是如泅一定要去。她似乎已经疯了,自己往医院跑。老枪知道制止得了今天,也制止不了明天,总不能把她的脚剁了。老枪急了,索性发了句狠话:你去,又有什么用?只能让他再自杀一次!
  真把如洇给压住了。
  如洇原来就隐约这么想着的,她很害怕。叶赛宁确实就是在她去了后又去寻短见的。她哭了,叫道:那怎么办啊?
  老枪恨恨想,怎么办?总不能再对他说“对不起”?他要你爱他。无非是一句话。大不了哄哄他。有时候女人放大方了,反而坚不可摧了。老枪常看到一些女的,人家骚扰她,叫她“老婆”,她就索性说:好啊,你把财产全给我!我要一百万,一千万,一亿……对方反而被顶了回去。可是你不肯说。老枪不应。如泅又绝望地叫:我该做的,我都做了啊!他要什么,我都已经给他了啊!
  老枪一愣。他问:你说什么?
  如洇猛地一个惊醒,不说了。一会儿,她说明似的说:我对他说了那句话。
  什么话?
  我爱你,如洇说。
  什么时候?
  就那天,在医院,我对他说的,就是这话。
  噢!老枪说。她说了啊!之前她骗了自己。也可理解。他又记起那天她抱着叶赛宁的情形。那么叶赛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也许是他听出了她只是在嘴上说,她只是在敷衍他。没有爱,那话里是空洞的。诗人是很敏感的。老枪道:唉,说了也没用。你不爱他,他是个诗人,他感觉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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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呢?如洇说。
  老枪愣了。
  我也是爱他的。如洇坦白,跟他在一起,我其实也很快乐的。有一种灵魂高高飞翔的感觉。他跟我讲诗的时候,我感觉被他的手牵着,飞到天上去,到了云的上边,超凡脱俗了。我最喜欢他说的一句话:诗歌不是过时的文体,而是超凡脱俗的文体。如果说诗歌是过去的文体,也对,文学本来就是倒退向后的事业。所以吧,他跟这个世界就是不能协调。有一次跟他去办个事,寄自行车,人家要收两毛钱,他不肯给,说市政府规定只能收一毛钱,跟对方吵了起来。我劝他,算了,都是这样的,他坚决不依,说我宁可把他们多收的一毛钱捐献给希望工程。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个小气的人,那次捐助洪水灾区,人家掏十块、二十块,他,下子就掏了一百块,他并没什么钱的。他只是要认这个理,认死理。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爱认死理的人?我见到的大多是和稀泥,和气生财嘛,大家同流合污。即使吧,你是个好人,你做着正当的生意,像我开这茶楼,逢人就笑脸相迎,好话挂在嘴上,为了那么点利益,这么做人,有什么意思?倒觉得哪天敢发一顿脾气,该是多么的爽!那一次,他掏出了两毛硬币,在看车的面前亮了亮,但他只给对方一毛,捏着另一毛走到远处的一个乞丐面前,铿地丢到他面前的碗里,像干了件精彩的大事似的,甩着膀子,哼哼回来了。现在想来,就是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当然当时我并没明确感觉到我爱上他了。我只是感到兴奋,喜欢跟他在一起。直到那一天,他那么直白无遮无挡地写出了“我爱你”。我承认,我当时很激动,但是我又很害怕。我已经不能再爱了。我只愿意跟他在精神层面上交流。我也不愿意明确我们这是在爱,所以我死也不说“我爱你”。你想想,我这边跟他说“我爱你”,那边回到家里,又要去接受我的丈夫,我怎么做得出?当我把肉体给我老公时,我又如何把心端到另一个地方去?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女人的身体是连着心的。我向他说明,他却说: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
  我怎么拒绝他?我说,他是我老公啊!
  他是你老公,你就该顺从他吗?他反问。
  理论上说,他问得有道理。可我毕竟是他的妻子啊!而且他又没有过错。他人很好,你也是见过的,他整天都埋在茶楼里,为了茶楼,为了我们的家,他很辛苦,我不能拒绝他。
  有一次,叶老师问我:你爱他吗?
  我愣了。平时几乎没想过这问题,一起过日子,经营着店,过着具体的生活,哪里会去盘问这个?我倒还真的回答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是不爱了!他说,有爱才确定得出来,没有爱,当然不知道了。
  也许吧,我真不知道有没有爱。也许只是心疼,心疼他劳累,回到家里,让他歇着,给他做好吃的,给他开热水,给他捶背消乏,伺候他。这是爱吗?也许只是感激,感激他付出的,对具体的生活的点点滴滴的感激。那么,爱又是什么呢?老夫老妻了,难道还要山盟海誓?我也糊涂了。
  既然没有爱,那你应该拒绝他呀!他又说。
  我毕竟是他的妻子啊,我说。
  妻子?这两个字,又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我没办法跟他说清,我说,反正我不能背叛,这是不道德的!
  他叫:没有爱情的婚姻才是不道德的呢!这是恩格斯说的。
  他把“不道德”的帽子反丢给了我。我也不知道恩格斯有没有说过这话,反正他书读得比我多,他说有,就是有。这是一个不会有结果的争论。我说,好,撇开这“道德”“不道德”问题,他毕竟是养我的人。
  他养你,你就要给他做?他说,怪不得人家说,婚姻是契约卖淫呢!
  我受不了。
  我也反唇相讥了:对,我是卖淫,那你就是“买淫”了!
  他愣了。他说:我“买淫”?我“买”了吗?我给你钱了吗?
  没有,确实没有。我说,但是你买了别人了!
  我买谁了?
  你自己也有一个婚姻。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古怪。我早就不做了说,简直是骄傲地。
  我很吃惊。这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他又说道:我不爱她,所以我就不跟她做,不爱了就不做,这是“清洁精神”!
  他又发明了“清洁精神”这概念。我感觉他在寒碜我,好像我是个肮脏的烂货。是啊,你们男人不爱了,可以不做,主动权在你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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