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上邪

作者:陈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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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冲洗。他抹了好多肥皂,洗了一遍,用手一摸,一嗅,仍然有臭海蛎味。他又洗。一遍又一遍洗,一遍又一遍搓……
  洗完了,皮肤发涩,一脑惨淡。
  这么快……他想。终于!其实他一直担心着的,发虚。所以他要不停地对对方说爱,也要对方对自己说。
  未免也来得太快了点吧?比当年他和秀贞快得多,那好歹还经受了十年。其实秀贞并没什么不好。甚至她几乎没有缺点。只是相处时间太长了。恋爱六年,结婚四年,十年下来,秀贞身上几乎没一处不令他倒胃的,她的嘴里是隔夜饭的味道,她的下面是臭海蛎味……
  叶赛宁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和如洇做那种事,假如没有,还可以想象、期待、渴望,更可以指责她:你不爱我,你不够爱我!其实自己所有的追逐,与其是希望她给我爱,毋宁是希望她不给我爱,自己的渴望不过是一种行为艺术,自己的痛苦不过是假疯假癫。
  但他不甘心。他要抓住爱!他要对她说:我爱你!也更要她说:我爱你!我爱你!在互相说中把爱抓住!
  葬礼后的一个星期天,人民广场举行了一场大型主题活动《让世界充满爱》。一万对情侣或夫妇面对面,向对方说:我爱你!
  黑压压一大片人,有自愿参加的,也有路边被动员来的。很多路人被组织者追着撵着,连连摆手。有一对男女一边逃,一边说:我们不是……不是……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是……可是……他们逃避着镜头,掩着脸。组织者好像明白了,这满大街的男男女女,未必都可以公开关系。那也没关系,组织者仍说,来吧!
  他们猫腰从摄像机下溜走了。
  一对老头老太也懵懵懂懂被拉了进来。老人颤巍巍的,耳朵有点背,问:说啥?   我爱你。组织者说。  老大爷摇头:这洋话咱说不来!  组织者说:刚才我们看见您紧紧牵着大妈的手走过街。
  老大妈说:这死老头!总是这样!我叫他别拧我,他就是要拧!她伸出手,控诉似的。她的手腕上有老大爷拧的红痕。
  组织者笑了,说:这就是爱!爱,就应该说出来!
  老大爷说:做就做了,还说了干啥?
  组织者说:我知道大爷您很含蓄,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以含蓄为美德,但是其实,中国古代也有爱的表达。我们都很熟悉一首古诗叫《上邪》,就是爱的告白。
  上邪!小妖叫。老枪和小妖是经过那里,小妖听到了。她对老枪说:上邪!马上,边上的主持人盯上了他们。
  你们对这首诗很熟悉吗?组织者问。
  小妖点头,指老枪:他是剧作家。
  那更应该懂得情感了!组织者说,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老枪不参加。他没有爱。可是小妖央求:去吧,去吧,既然来了!他受不了小妖哀求的眼神,只得答应了。
  那边那个老大爷仍固执道:我不说这,不也照样过一辈子?
  组织者说:是啊,可是您有没有想到,您不说,大妈这辈子也许会很委屈呢!转而问老大妈:大妈您从没听大爷说我爱你,感到遗憾吗?
  老大妈脸笑成了皱核桃,不肯说。她忽然发觉自己嘴巴洞开,嘴里全没牙了,慌忙拿手掩上。大家大笑。组织者说:那么大妈您想对大爷说吗?
  老大妈笑得身体弓成了熟虾。她像老大爷的女儿一样直往老大爷腋下钻,脑袋竟钻到老大爷胳膊那一头去了。组织者追到那一头,又问。
  老大妈点了头。鼓掌。工作人员立刻把他们安排在场地最前沿、女主持人的跟前,就在老枪旁边。老大爷嘴上还叽叽咕咕:搞什么名堂嘛!这边女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叫开了:好了,大型广场活动“对你说,我爱你”现在开始!大家准备好了吗?每个人右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左手举起,贴着爱人的巴掌,右手为心,左手为天……世界需要爱,爱需要说爱,说了爱才能锁住爱,不爱说了就会爱。跟我说,预备——齐!我爱你!
  我爱你!大家齐声说。声音有点零落。
  大家一齐说!女主持人又说。我爱你!
  我、爱、你!声音壮大了。老枪蓦地有一种触动。他知道这只是仪式,是假的,甚至是可笑的。但是也许有时候仪式还真是必不可少。仪式是物质世界的反动。人不能太物质,世界不能太真实。
  女主持人又说:再来,说……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他找不到伴侣,牵牵这个人的裤腿,摸摸那个人的脚。组织者发现了,赶紧跑过来把小男孩抱出来。小男孩不愿意,哭闹了起来。人群中爆发出一片笑声。主持人灵机一动,蹲下去,向小男孩张开手臂。小男孩破涕为笑,颠跑了过去。女主持人就牵起小男孩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再牵起他的左手:来,我们也来!我们也需要爱,是不是?来,大家一起来,说,我、爱、你!
  我、爱、你!
  震天动地。广场上卷起巨大的热浪,老枪感觉自己也被冲击了,难以抗拒。小妖眼睛红了,噙着泪花。女主持人似乎捕捉到了,她忽然改口道:我们也可以用我们传统的表达方式,大家跟我说: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小妖趴在老枪肩头,痛哭起来。老枪把她抱住。老枪瞧见很多人都抱着对方哭。这是一场洗礼,集体的洗礼。围观的群众很多也哭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如洇邀老枪到她的茶楼坐坐。茶楼很冷清,原来已经停业,要转让出去。他们已经在繁华地段又开了一家,规模更大的。
  祝贺祝贺!老枪说。
  祝贺什么啊!如洇说,混口饭吃吃罢了。
  说着又有些感伤。彼此相对,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如泅牵着唐装袖口给老枪沏茶,问:那时间差,弄清楚了吗?
  老枪一愣。很快镇定了,他决定瞒下去。无论如何,这世界上多一份爱总是好的。
  他答:弄清楚了。
  如洇问:那到哪去了呢?
  老枪说:乱逛去了。
  如洇睁大了眼睛。
  唉,诗人嘛,神经病一个,当个夜游神有什么奇怪的?
  老枪很为自己的聪明自鸣得意。如洇道:该不会到你那里去了吧?
  老枪一惊。去我那儿?不合逻辑!那不是见鬼了?他说。
  如洇的眼神冷了。天知道你们男人间搞的什么鬼!她说。
  女人还不一样?老枪随口反击了一句。
  怎么说?如洇惊问。
  老枪一醒。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什么,剧作家总喜欢装神弄鬼。他说,笑了。
  如洇也笑了:搅浑一潭清水!
  水太清则无茶。
  无鱼!
  不,无茶!老枪戳着面前的茶。
  赖皮!如泅一甩宽袖。
  [责任编辑 杨 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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