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2期
中和之大美
作者:李敬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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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端午
阴历五月初五,端午。时当仲夏。
在传统中国的世界观中,天地如一部和谐的大乐,一切皆中节律,《礼记·月令》中写道: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螳螂生,蹶始鸣,反舌无声。天子居明堂大庙,承朱路,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养壮佼。
——仲夏五月,太阳正当东井星宿,黄昏时,亢星在南方天空的正中闪耀,拂晓,危星出现在南方天空的正中。在这个月,天空的主宰是炎帝,大地之神是祝融。
这个月属于天空中的飞鸟。每个月都对应着“五音十二律”,而仲夏月的音是徵音,律是蕤宾。这个月所对应的数字是七。在这个月,必祭祀灶神,以五脏为祭品,其中又以肺脏为先。 小暑到了,螳螂生长成形,伯劳鸟开始鸣叫,聒噪的反舌鸟沉默。五月初一,天子临幸明堂的中室,他乘朱红色的车,驾枣红马,车上飘扬红旗,他身穿红衣,冠玉和佩玉皆为红色,他的食物是豆饭和鸡肉,使用高而粗的器皿。他在这个月爱护、培养那些矫健优美的人们。
——从太阳、星辰到虫鸟,从神灵到人间天子,万物万事都应和着天地间暗自运行的节律。这个月的神是南方之神,是火神,这个月是红色的,因为“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这个月阳气最盛,阳至盛而阴气也就开始滋生,阴阳相争,万物死生的界限由此判分。
在这个时节,茅台酒开始制曲。
2.制曲
曲:含有大量能发酵的或其酶类的发酵剂或酶制剂。一般用粮食或粮食副产品培养微生物制成。(《辞海》第1381页)
曲又有“酒母”之称,《尚书·说命下》:“若作酒醴,尔惟曲蘖”,说的就是,要想酿出好酒,先要制曲,制曲是酿酒的第一道工序。
茅台之曲是高温大曲,与通常的“大曲”相比,制法有三个独特之处:
一是生产季节性强,要求“伏天踩曲”。即选择在炎热的夏天——每年端午节前后开始踩曲,重阳节结束。这是因为这段时间内气温高、湿度大,空气中微生物的种类和数量多、且活跃。实践证明,这段时间生产的曲酱香好。二是制曲须用优质小麦,不加任何辅料。因小麦黏着力强,营养丰富,适宜于菌种的生长,也符合前人总结酿酒经验中指出的“得自然之曲,乃称第一品”的要求。三是制曲温度高在六十度以上,俗称高温大曲。(《茅台酒厂志》第38页)
——这是人工,亦是造化。曲在本质上不是物质,它是生物,它其实不是被“制造”,而是“培养”和“生长”。茅台之曲纯用小麦,不加任何化学辅料,它所需要的温度和湿度是天地所赋,而微生物就在空气中浮游。制茅台之曲亦是顺天地、调阴阳,千百年的经验已经化为严密、科学、独特的工艺。
3.赤水
阴历五月,阳气极盛,—条河也红得正好。
这条河发源于云南镇雄茫部区与落甸区,这条河竞不向南流,它向北去,向高纬度去——云南威信,四川叙永、古蔺,贵州毕节、金沙……它不算是一条大河,但它是一条有梦想的河,它怀着秘密的志向,在万山之间急急奔行。
这条河在漫长的时间中寻找自己的名字,汉代它叫大涉水,晋代为安乐水,唐名赤虺河——“红色的大蛇”,最终,它在宋代获得了一个精确、鲜明的名字:赤水。
赤水穿越中国的红壤高原,每年阳春三月之后,雨季渐渐来临,山雨携带着紫红色的泥土,将这条河染成黄色、浅红、正红、深红,这条河激情难捺,一河赤水至阳、至刚。
终于,它到了这里,两山之间,地势平缓,这条河慢了下来,它急急奔走四百里,似乎就是为了在这儿停留。
4.茅台
这里是茅台。在地图上,它位于东经一百零六度二十二分,北纬二十七度五十二分。这个古老的村镇也曾寻找自己的名字:最初它名叫马桑湾,因为赤水河边遍生马桑树;后来又叫四方井,因为世居此地的濮人部落砌了一口四方形的水井。
村落里曾经遍生茅草,因此,后来它又得名茅草村,亦称茅村。
渐渐地,生齿日繁,村庄长大了,茅草退向周围的山,只有村中一座土台上的茅草兀自摇曳,那是濮人祭祖的圣地。茅草台——茅台,这个村庄终于打定了主意,它就叫茅台。 它获得这个名字的时间大约是在宋代——赤水也是在宋代得名,这个村镇和这条河达成了约定:茅台将实现赤水的梦想,而赤水,将让茅台的名字传遍四方。
5.春秋
关于茅台之“茅”,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的故事。
公元前六五六年,齐桓公走向辉煌霸业的巅峰,这一年,他率领齐、鲁、宋、陈、卫、曹、郑、许八国联军,向南方的新兴大国楚国宣战。
那是春秋时代,周天子号令天下的威仪已成遥远破碎的记忆,在洛邑(今之洛阳),周王仍端坐于明堂之上,在想象中、在人们公开和正式的言辞中,他依然是天下的共主,但他的殿堂空旷寂静,城外的道路上久不见诸侯朝贡的车马,他变得抽象,失去了权威和权力,他仅仅成为一个名词,一个因为记忆和习惯而依然能够唤起敬意的名词。
洛邑之外的大地上风云激荡,那是英雄和奸雄和流氓和圣人蜂拥而出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齐桓公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霸主。他和他的主要谋臣管仲具有超凡的战略眼光,他们一眼看出周天子这笔濒临撇销的不良资产其实仍然隐藏着巨大的价值,周王是华夏文明的象征,在这纷扰的乱世,他代表着古老的传统和荣耀,代表着对秩序井然的世界的怀恋和向往,代表着华夏文化的正统——种在当时的生活中极度稀缺的政治和文化的合法性。
——这是多么宝贵的象征性资源!当机会闪现时,齐桓公从来不曾犹豫,他最初的成功就是因为他比他的敌人更快,他举起了“尊王攘夷”的旗帜,由此建立了黄河流域中下游华夏诸国的联盟,抗衡北方的狄族和南方的楚人。
公元前六五八年,黄河与长江展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对话——战争也是一种对话方式,楚国作为后起者必须申明对现行文化秩序和地缘政治秩序的态度。
春秋无义战,但作为贵族战争的春秋之战依然保持文雅和体面,不宣而战是可耻的,人们尊重对手,人们通常在开战前堂堂正正地说明理由。于是,楚王的使者来到联军的阵营,接待他的是管仲——春秋时代最杰出的政治家。
接下来,是一段著名的对话——
楚使道:
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您在北方,我在南方,相距遥远,您那儿的马和牛丢了都跑不到我这儿来。没招您没惹您,您大老远地到这儿干啥来了?
管仲对曰:
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包茅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