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大人
作者:须一瓜
字体: 【大 中 小】
还有一条尾巴呢,后来脱掉了。迷信是说她是猪精变人没变好……
是啊,那个毛胳膊上,还有一只眼睛……
忽然听到人家叫我妈妈的名字,说,丽红,你最清楚了,那个猪毛手臂上,到底是一只人的眼睛,还是猪精的眼睛啊?
在打毛衣的我妈妈说,哎哟,害我都漏针了!我不知道,一针,两针,该死……
那个大人说,你家小弟不是看过它吗?小弟,有人在背后推我,她真的让你看到那个猪毛手了吗?喂,那上面的眼睛看得到你吗?
我看着我妈妈,我妈妈还在格外专心地救她的漏针。这个时候我才有了非常不好的感觉,我不知道该生我自己的气,还是生我妈妈爸爸的气。眼睛,眼睛,这是我说的,我把秘密告诉了妈妈爸爸,他们把秘密告诉了全部人。
后悔和恼怒像黑暗一样在我四周弥漫,我在黑暗中艰难地吞咽着、呼吸着。有人还在推动我,我假装没有感觉。讨厌!我特别讨厌现在离我最近的这些大人。我闭紧嘴巴,绝不想告诉他们一个字,我根本不愿意他们知道这些事。童蓓会怎么想呢,对于小孩来说,大人的每一句话,都来自一个多么郑重威严的世界。她要是知道了,可能再也不跟我讲话了,因为只有我看过她的秘密。
晚风吹得我额头冰凉,我的眼泪在眼里慢慢转圈。但是,我低着头,没有离去,我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一脚踢开小板凳愤懑离去。我还是坐在我妈妈脚边,坐在大人们的旁边,眼泪很快就凉了收了。那一天晚上,大人们说了很多人啊,妖啊,怪啊的奇异事情。我离不开他们围坐的温暖。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大人真是无限辽阔、复杂神秘的世界。
那个夏天夜晚,我噩梦频频,一直梦到童蓓变成奇形怪状的妖异样子,要吃了我,梦到她的每一只胳膊都有眼睛,眼睛眨巴着能大声说话,发出呜呜的声音。第二天,我看到童蓓有点害怕。又过了几天,就慢慢好了,我还是和她在一起玩。我喜欢和她玩,她也没有朋友。
我不敢告诉童蓓,我们家里的人和那么多的大人都知道我看了她胳膊。
慢慢地,我以为那个事情就过去了。
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童蓓一定是做妈妈,我一定是孩子。童蕾有时候想当爸爸妈妈,有时候想当小宝宝,看她的心情。当妈妈的童蓓,每天上班之前要让我们吃饭,回来还要买菜——主要一路拔来的草啊树叶野果什么的。回来又忙着煮饭、洗衣服。她家有一套过家家的玩具,杯啊、碗啊、勺子啊、小锅啊,有趣得不得了。还有两个芭比娃娃。
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临出门,她要给我拉拉内衣袖子。冬天,她把很冰的指头伸到我的袖子里,把我的内衣袖管抻直,并且一定要责问我,这样不是舒服了吗?然后,她才煞有介事地挎上虚拟的上班包包,走了。后来,她妈妈疯了释放回来,老是管童蓓童蕾叫妈妈。我看见童蓓真的像做妈妈一样,给她的妈妈擦眼泪、拉直内衣袖子。她的疯妈妈也真的像孩子一样,乖乖地伸手让童蓓拉直内衣。童蓓边拉边说,这样拉直了不是舒服吗?缩在里面多难受啊!她妈妈就点头。在一边的童蕾说,以前,都是妈妈老要给我们两个拉直袖子,还有里面的裤管。
童蓓妈妈高大健壮,自然卷的齐耳短发,戴着眼镜。她释放回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过我们走廊,好像怕踩到蚂蚁。就是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七拱八翘。她说话带一种奇怪的口音,人家说那是江苏话。
听童蓓说,她奶奶不喜欢她妈妈,说要不是她妈妈,她爸爸就不会被人打倒下台。童蓓奶奶是个偏心眼的人,大人里面,她爱爸爸,小孩里面她爱童蕾。童蓓出生,奶奶一看到童蓓的黑毛手,就急着要把童蓓送乡下去或者丢到河里去,是童蓓妈妈爸爸不肯。奶奶爱憎分明,如果煮两个蛋,肯定只有爸爸和童蕾吃,剩下三个人都没有,包括奶奶自己。所有的好处,都是童蕾多童蓓少,奶奶都是公开宣战,童蓓要是不乐意,奶奶就让她解开扣子看看自己的手臂。童蓓妈妈看不过去,就和奶奶吵架。这样,妈妈就变得特别偏爱童蓓,家里的两派就那样形成了。
童蓓发疯的妈妈,开始一直很安静。我们不时能听到童蓓家里,传来她奶奶摔锅打碗的骂人声,有时她不给童蓓妈妈吃饭,说她吃了也不懂人事,白吃。童蓓就偷偷给她妈妈塞饭团,饭团中间夹一片我们叫大头菜的咸菜。童蓓的手小,捏的饭团比鸭蛋还小。有一次,我看到她妈妈像饿鬼一样,一下就整个吞下去,噎得拼命咳嗽,童蓓就赶紧踮起脚拍她的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童蓓妈妈叫童蓓作妈妈。我看到童蓓站在椅子上,给不肯坐下的妈妈梳头;看到童蓓给她妈妈洗脸,系鞋带,还有就是给她妈妈拉内衣衣袖。这是童蓓最喜欢干的事。她妈妈把手伸得直直的,童蓓把她的内衣袖子拉出,照例说,看!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哦。她妈妈的手依然直挺挺地前伸,童蓓把它按下来她才放下。她妈妈看着童蓓,嘴里会喃喃着妈妈!妈妈!童蓓就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她虚胖的脸,说,哦,哦,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我来保护你!
那天,童蓓妈妈突然不穿衣服的样子,吓到了很多孩子。连老四那么老练的家伙,都目瞪口呆。那是我们都穿一件卫生衣的秋天,童蓓妈妈全身只穿一只花袜子,慢慢地、微笑着走下我们宿舍的东楼梯。秋风秋雨中,童蓓妈妈像一个面粉堆起来的假人,她一步步地像学走路一样,微笑着,小心地一层层跨下来。那个赤裸的、雪白的、高大的身躯,实在把我们这些小孩吓坏了。在我后来的记忆里,很多大人也在楼上楼下看她,不知道是不是也吓糊涂了,没有人想起来把她领回家,或者给她打伞还是把她包起来。我只记得雨中,她妈妈一路微笑着下来,一只脚丫光着,一只脚丫套着花袜子,就那么慢慢地走过公共水池,绕过白房子宿舍,上了城墙。我们都跟上去了,好多人。
后面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好像没有看到童蓓童蕾,也没有看到她家奶奶。是不是她们一家人去了哪?反正,那天晚上,童蓓家里哭声、骂声、叫声、摔打东西的声音,不时在响。奶奶对童蓓妈妈发大火了。我过去看了三次,房门都关得很紧。我在外面叫童蓓童蓓,没有人答应我。
后来,我们又看到几次童蓓妈妈赤裸着在大院里晃荡游走的身影。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大人光溜溜的样子,还是令我们异常好奇,所以,我们总是保持距离地跟着她走。有一次,童蓓妈妈只穿汗背心,在梨子林树下,想爬树还是想练习爬树,一直往手心里噗噗吐口水。那一次,我看到童蓓哭了。她和童蕾奋力拖她妈妈回家,她妈妈摇头。童蓓说,奶奶不骂你。她妈妈还是摇头。她妈妈往手心里吐了口水,搓搓手心,还是要上树。
童蓓抱住她,声音很小说,回家吧,乖,跟妈妈回家……你乖……
我看见一颗透明的眼泪,滑过童蓓小小的美丽的腮边。
童蕾在跳脚呵斥我们看热闹的小孩,看,看个死,看什么看!谁看谁瞎眼! 她妈妈淹死在城墙下面的水井里。也是赤裸着死掉的。是她雪白的身子浮起来,几乎堵住井面,大家才发现的。单位到处都有自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