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大人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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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他们在车头放电了,肯定是觉得你们小孩乱爬汽车,太危险。
  我觉得老吴伯伯才是个危险的人。平时他和那些大人一样,对我们小孩根本不放在眼里,忽然又和我们开天大的玩笑,毫无铺垫莫名其妙,而且过后他对我们狭路相逢也基本视而不见。这样的大人,的确是让孩子不太放心的。
  我以为童蓓也不会理他,可是有一天,我看到童蓓居然和老吴伯伯几个一起站在我们走廊西头口,好像在玩什么好玩的东西,童蓓一直踮着脚看。还有大龙小龙的哥哥姐姐。我捧着饭碗,趿着妈妈的大布鞋就赶了过去。
  原来大龙小龙的哥哥用粗铁线和自行车链子,做了一把了不起的手枪。把枪栓拉开,在链子口放进一根火柴,一扣扳机,就发出“叭”的响声,枪口还会冒出硫磺味道的青烟。我看他们对空开了几枪,真威风。简直就是一把真枪啊。
  我感觉大龙小龙的哥哥姐姐对童蓓还是比较友好的,虽然他们比我们大了六七岁,玩不到一起,但是,哥哥姐姐不会欺负童蓓童蕾姐妹,没有交情也没有嫌厌。那哥哥成功制作了那把自制手枪,心情很好地接受大家的咨询。老吴伯伯咬着牙签,有点居高临下地审视把玩他儿子的枪,也有些自豪感。
  童蓓说,能打多远呀。
  哥哥说,不远。就是听响啊,还有烟!
  童蕾说,这就和电影里的真枪一模一样啦!
  童蓓说,那它打人痛不痛?
  哥哥说,没有试过。
  手里拿枪的老吴伯伯对童蓓说,你要不要试试?
  童蓓吓了一跳。我以为她不敢,没有想到,她说,我才不怕呢!
  老吴伯伯说,真不怕?你有这么勇敢?!
  童蓓说,只是有烟有响声,又没有子弹。有什么好怕的!
  老吴伯伯已经向儿子要过一根火柴,塞进枪口。
  怕不怕?
  老吴伯伯笑着,看着童蓓。
  哥哥说,喂,有火花呀!
  童蓓脸色白了,但哥哥话音未落,老吴伯伯已经拉起童蓓的手,他把枪口顶在童蓓的食指尖上。我清楚地看到童蓓后缩的表情,她的身子也在后缩,但老吴伯伯手里的枪响了,叭的一声很结实有力的脆响,一阵青烟在童蓓的指头上袅袅腾起。整个指头顿时发黄发黑。
  童蓓大声说,我就不痛!
  哥哥拿过童蓓的手要细看,老吴伯伯一把抓过儿子手里童蓓的手,诡秘地笑着,真的不痛?
  一点也不痛!舒服死了!童蓓说。
  那好,老吴伯伯笑着,又伸手向儿子要过一根火柴。哥哥毕竟比我们大,或者他知道自己手枪的厉害,他迟疑地没有马上给老吴伯伯火柴,而是担心地说,火柴头就是火药啊!老吴伯伯微笑着把火柴装进枪头。
  童蕾用力推了童蓓一把,尖叫:傻瓜!你想把指头打烂啊,我告奶奶去!
  童蓓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抽回自己的手。她抽得很吃力,老吴伯伯看来是真的很想逗逗她。
  童蓓顺势被童蕾拽跑了,但她的表情还是很不配合:我才不痛!一点儿也不痛!
  我听到两姐妹推推搡搡争吵进家关门的声音。
  夏天还没有过去,老吴伯伯家的哥哥,因为打群架,暴死街头了。听大人们背后议论,都说那个哥哥一贯就是个小流氓,在社会上到处为非作歹。还听说老吴伯伯家的婶婶很难过,但老吴伯伯大义灭亲,都不想去收尸还是什么的。
  那天,我们在童蓓家听到老吴伯伯家婶婶很绵长的嘤嘤哭声。我们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童蓓说,为什么不是老吴伯伯死掉呢?我不愿意哥哥死掉。
  我说,大人说他流了满地的血!都流到水沟里去了!
  童蓓说,所以,我不愿意哥哥死掉。老吴伯伯死掉才好!
  那时,我和童蕾都听不懂。但是我也变成大人以后,我明白了,一个小女孩是怎么分辨好人坏人的。哥哥不要死,也许就因为——仅仅因为,当老吴伯伯执意要开枪的时候,童蓓看到了哥哥眼睛里的担忧和迟疑。在小女孩眼里,有这样眼神的哥哥,就一定不是坏人。
  在大院里,家家户户都没有厕所。操场边靠食堂那里有一个建得像小庙一样的大厕所。穿过总也没有花开的、荒芜的蔷薇园,走过七八个砖头台阶,就是高高的大厕所了。那个厕所常年有灯。我们宿舍离那里远,所以,我们都是去梨树林后面的厕所,这个厕所面对的是大片的梨树林,侧面一堵土墙,土墙那边是一小片橘子林,不是我们单位的,是不认识的老百姓家里的。这是个离我们宿舍最近的厕所,总也没有灯。加上前面梨树后面是橘子林,夜晚黑摸摸的真是又臭又可怕。大人们总是点着蜡烛,或者打着手电去。晚上在我们宿舍楼长走廊上,看到树叶后面的厕所里隐约发出红浑的烛光,我们就想象力飞扬。大家最爱说的是红手绿手的故事。大意是你上厕所万一没有带纸,一只红手就从厕所坑里伸出来,问,你要不要纸呀?你说不要!红手缩回去,一只绿手又伸出来了,它问,你要不要纸呀!你说要,它就给你擦屁股,一擦,你马上就死啦。你要是还说不要不要!红手绿手就一起出来,把你拖下去了。
  晚上,没有一个孩子愿意上厕所。就是白天,很多孩子也和我一样,不断低头看厕所坑子,警惕里面会不会伸出一只红手还是绿手。那天晚上,一手拿着几张草纸一手握着一个塑料电筒的童蓓站在我家门口,急慌慌地要我一起上厕所。我才不想去。我让她叫童蕾去。她说妹妹拉过了,不去。童蓓着急地扭动着身子,跺脚执拗地要我去。你要不去,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她说,你只要站在厕所门口的楼梯上就行。
  我们就一起下楼了。黑色的大风,吹着我们头顶上高高在上的梨树叶哗啦哗啦地响。穿过黑乎乎的梨树林的时候,我们一直手拉着手。她家的电筒好像没有什么电了,只能像蜘蛛丝一样,有气无力地照着很小很近的一块路。我们手握得很紧。童蓓说,她去过球场大厕所了,那个灯也不亮了。要不然,她才不稀罕我陪她去。
  走到女厕所这边的小路,我的脚步就别扭。我都是从另一边的小路登上台阶进我们的男厕所的。童蓓把我的手握得很紧。走了几步台阶,我死死站住了。童蓓再使劲拉我,我也不走了。她说,看看厕所里面你再站在门口嘛。又没有人看见你。
  我说,我就站这儿。不然我就跑回家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摸摸的女厕所门口,风时大时小,只有橘子园里零星的萤火虫,小鬼眼睛一样飘舞。我很害怕。我们只好讲话玩。我在外面大声说,你奶奶为什么不陪你来?童蓓在里面说,奶奶头痛。再说,她会骂我白天为什么不拉掉。我说,你们里面有几个茅坑?她说,五个。你们呢?我说,男的三个。你们里面有没有虫?她说,有。很多。我说,虫会爬到你鞋子上。你快好了没有?她说,再一下子就好了。我说,你相不相信红手绿手?她没有回答,她听到了,这时,我也听到了——男厕所里传来揉纸的声音。嘎啦嘎啦的,好像很硬很糟糕的纸。童蓓的声音在发抖,那边有……你快问问是谁!
  我屏住呼吸。我猜是人,可是我被自己刚刚说的红手绿手吓坏了。
  揉纸的声音,变成窸窸窣窣的,马上变成古怪的、缓慢的拖音——我是红手绿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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