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8期

大人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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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早就没有什么人用了,有时能捞起小猫的尸体。还有很多树叶。什么都捞干净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会趴在井沿上一圈,对着清亮的水面,一起做各种各样的鬼脸。童蓓妈妈死在里面后,我们就不敢过去玩了,大人说,里面有水鬼。我知道童蓓童蕾那两天一直找妈妈,我也跟她到河边找过。一路走一路叫,妈妈,回家啦——妈妈,快回家!童蓓有时候小声小气地喊,跟妈妈回家吧,妈妈保护你,不怕奶奶。我觉得她还是不敢大喊大叫,她不好意思让别人都知道她是她妈妈的妈妈了。
  奶奶叫她们姐妹不要操心了,说人各有命死了更好。童蓓就是那个时候告诉我——咬牙切齿地告诉我——她很想她奶奶死掉,马上死掉!
  老四她们那伙小姐姐都开始打毛衣了。说是打毛衣,其实她们是捡家里大人剩下的毛线头、纱线头之类,打得无非就是袜子钱包什么的零碎东西。不过,她们有了真正的毛针、竹针。几个小姐姐围在一起,在太阳下面的走廊边,打得有来有去,完全像一伙拉呱的大人。童蓓是她们永远不喜欢的人,永远排斥在外。童蕾有时靠巴结,能给她们捡个线头帮忙绕个线什么的,有时还要出卖童蓓一些不名誉的轶事,比如尿床啊,梦游啊,获得入围资格。
  童蓓远远地看着那群小大人。后来,她找到奶奶刷锅的竹刷子。她从里面选出最粗的两根,也开始打毛衣。那个竹刷子变成的毛衣针,不到一根铅笔长,只有铅笔芯粗细,很软。童蓓只会打反针,用她奶奶给她的绿色线头,她打了半米多长两指宽的东西。她说,冬天的时候,可以借我当围巾。可是还没有到冬天,她又拆了,她说她会打平针了,要一行平针一行反针地打花样了。那个围巾还没有打好,那天,老四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围着她织的围巾和锅刷针,夸张地评论,放肆地嘲笑,童蓓小脸涨得通红。老四突然把它抢过,往高空一抛,扔到楼下去了。
  双胞胎大龙小龙正好在楼底下疯,一看到童蓓的东西立刻你争我抢,围巾被迅速地拉扯,快拆光了,到处是卷曲的绿毛线。楼上,老四她们兴奋地跳脚起哄。童蓓冲下楼去抢,双胞胎就飞快地逃,童蓓摔倒了,哇地大哭,双胞胎一看,立刻把它扔水井里逃之夭夭了。
  童蓓的鼻子、嘴唇都哭红肿了。我们在城墙上商量,等大人下班的时候,要告两家的状,第一是老四家,我们希望老袁伯伯再把老四吊起来毒打;再就是老吴伯伯家,要老吴伯伯也把双胞胎大龙小龙捆起来,用皮带狠狠抽。商量的时候,童蓓眼睛闪闪发亮,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她说,我要告诉老吴伯伯,哼,你家大龙发烧的时候,是我爸爸抱他跑去医院抢救的,要不然他脑膜炎早就死掉啦!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呀?童蓓说,是我奶奶说的!我也不知道。是大龙小时候。还有!我们家还借了很多钱给大龙家,老四家也有借。我奶奶说,到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没有还钱!还对我这么坏!
  商量好了,我和童蓓就到宿舍的东头楼梯口等老吴伯伯和老袁伯伯下班。在等大人下班的时候,慢慢地我们的注意力被水池边上的三角形的青苔花和拖白线的小蜗牛吸引。童蓓说她现在喜欢养螺蛳,也爱种向日葵和土豆。不过,她没有地,城墙都被很红的那些人家霸占了。如果她种的东西被老四她们发现,她们就会搞破坏,所以只能在家里养螺蛳,可惜,小螺蛳太娇气,每一次,养几天就浮起来死了。不过,童蓓说,我奶奶答应要教我和童蕾发绿豆芽啦!到时候你也来学。很好玩哪!
  说着说着,我们兴高采烈起来。
  中午,最先从冬青树下过来的是老袁伯伯,他背着肮脏的帆布工具包。一看到老袁伯伯,我马上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动动童蓓,表示他来了。童蓓瞟了越来越近的老袁伯伯一眼,就看那只蜗牛。
  你不是要告老四吗?
  童蓓蹲了下来,脸转到一边。
  喂,老袁伯伯过来啦!
  童蓓看着蜗牛:我肚子有点痛了。你帮我告。
  我有点生气,可我也不敢。我就那么看着老袁伯伯大步走过我们身边。他拐上楼的时候,还用手里的扳手敲了铁扶栏一把,大声说,还不回家!
  老吴伯伯和前面那个楼的刁德一一起从冬青树小路口出现。我蹲在童蓓的身边。看!大龙小龙爸爸下班了!童蓓还是没有声音。她看看老吴伯伯,就低下脑袋。
  你告不告呀!要他家赔你围巾!
  童蓓还是没有声音。
  哎,他越来越近了!
  我推童蓓,她突然反推我一把,我猝不及防,一下被她推倒,一脚踩进身边的水沟。老吴伯伯正好过来,一把拎起我。那只鞋子里都是水。老吴伯伯说,好,这下你妈要打你啦!我警惕他脱我裤子,紧紧提着裤头,低头站着,我等童蓓告状。童蓓也站着。她看我,我看着她。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我用肩膀撞了童蓓一把,童蓓也用肩膀给我撞回来。我们俩依然不说话。
  老吴伯伯唇边露出一个爆米花一样膨起的金牙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两个,准备转身。
  我使劲推了童蓓一把,没想到她更使劲地推我,然后转身就跑。她咚咚咚地跑过老吴伯伯时,边跑边高喊,我找我奶奶去!
  我们都不喜欢大人,但我现在才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对大人有多么深的恐惧和不安,这种感觉,因为她的美丽怪异,因为她爸爸妈妈,实在比我们任何一个孩子都来得强烈而绝望。如今我们自己已经是大人了,童蓓不知是否能平安长成,在遥远的北方,在北方大人们的身边,是不是能更轻快更舒坦地走向成年?
  童蕾会巴结很多孩子跟她玩,尽管她两下半就和这个吵架那个打架,一下子丢失友谊,但她很快又殷勤地建设,跟别人示好,甚至把家里的什么东西偷出来送大家。有一次,全宿舍的小孩,都分到了她偷出来的他爸爸的邮票。整个集邮簿都被我们大家肢解撕开了。不知道她奶奶有没有揍她。我热爱集邮的父亲,在多少年之后,还痛惜万分地说,那是一笔多么多么珍贵的宝贝啊,都被你们这些混蛋的孩子毁了。
  童蓓总是落落寡欢。她的眼神让大家看出,她其实很羡慕大院里不同群落的孩子亲近打闹的浑然快活,但是,她绝对不会像童蕾一样屈身投靠势力,也许,她知道投靠了她也一样会被任何一个群落排斥掉;她也远离大人。
  不大搭理我们小孩的老吴伯伯,有时候会看不出真假地恐吓我们一下,当然,以我现在大人的眼光来看,那是在逗弄孩子。只是,作为孩子的我们,当时还是十分惊惧的。比如,有一次老吴伯伯和一个叔叔在修理一辆带铁皮车斗的三轮汽车,很多小男孩,包括老四她们,都争先恐后地从后面,偷偷攀爬上那开不快的车。已经不记得那个车是不是在维修调理,只记得在操场上开得很慢。坐上汽车真是快活无比的事,哪怕一小会儿。我助跑努力了几次,终于爬上去了。可是忽然,我们大家都惨叫起来,挨着车铁皮的屁股和手心阵阵发麻,麻得我们一个个在车板上挪跳屁股,像爆黄豆一样。老吴伯伯和那个叔叔在驾驶室里哈哈大笑。他们也没有解释。车一停,我们火速地、灰溜溜地慌忙逃下车。后来,我爸爸告诉我哥,那是老吴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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