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淮阳行
作者:陈忠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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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战国末,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拔郢(今荆州),楚顷襄王芈熊横迁都于此,又名“陈楚故城”。两千多年前,淮阳与我的故乡古楚地是有着凄婉、哀怨般的牵连的,用腥风血雨、流离失所等汉语中最悲苦的词来表述,也毫不为过。入淮阳,对我来说,就是顺着历史的脐带,重回人类的母体。
但历史总让人不堪回眸。
战神白起拔郢的前一年,即楚顷襄王二十年(前二七九年),在今湖北宜城东南处引峡谷流泉,溃毁宜城东北角,大败楚军,并溺死城中百姓十万之众,以致尸淤城东池塘,奇臭难闻。史称鄢之役,鄢即宜城。宜城战役的惨烈,黎民百姓所受战火之苦,以臭池两字可窥全貌。楚秦纷争,宜城是楚拒强秦的最后一道防线。现今,宜、荆两地相距也不过百十公里。宜城门户既已被淹,楚国将倾的命运就指日可待了。
但那时的熊横,似乎拿“唇亡齿寒”这古训全不当玩意,依旧与一拨佞臣淫乐无度地混得火热。这本没什么好厚非的。吃好、玩好、听好话是中国古代帝王的通病,更何况,少时就在齐、秦两国做人质的熊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多年,一旦君临天下,就该加倍补偿早年吃过的苦头,没必要卧薪尝胆、发奋图强,此乃为王常情,可谅;就算《战国策》借庄辛之嘴,数落过熊横的种种混蛋行径,包括不问国政等等,也应不是楚亡的症结。
而顷襄王弃逐屈原才是致国殇的死穴。
倘若混蛋熊横能放手让屈原这个三朝老忠臣去朝中主事,芈氏即使终年不理朝纲,只忙吃喝玩乐,那该是楚国大幸。后世蜀汉有史可鉴。阿斗仅听命父言,托国孔明打点,在杀机四伏的三国缝隙里,照样也能过上奢华逍遥的日子。所以,顷襄王犯下的不可饶恕的君王之罪,在于重蹈了他亲爷老子怀王的覆辙:顷襄王四年(约前二九五年),因怀王客死秦地,屈原以歌辞排解对令尹子兰等小人的愦恨,从而招惹王者之怒,遭再次弃逐。从此,楚国就成了个“群臣相女石以功,谄谀用事”(《战国策》)的名利场,再没人敢在芈家那俩糊涂太岁兄弟的头上动土了。多年后,连看出楚国已是凶兆连连的庄辛,也只敢撂下一句楚国必亡矣,就远远地躲到赵国,避难去了。难有两种,一为国难,二是庄辛怕熊横拿对付屈原的横招,以莫须有的罪名加害于他,干脆一跑了之。
庄辛就是那个创造了成语“亡羊补牢”的老辩士,好歹也算芈家后裔,才斗胆在河南境内当着熊横指桑骂槐,把亡国之君骂着蜻蜓、黄雀和黄鹄。所谓穷途末路,不得已,熊横就把那本家长辈的良言纳了一回。在既无美酒肥羊、也无锦瑟管弦、更无歌伎仕女的三无氛围中,失国流所的熊横只能听信于庄辛的忠告,派兵驻守信阳三关,阻秦军北上;并重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秦军南下,继而建都于淮阳。
但若把楚亡的国恨家恨全都栽在熊横一个人身上,熊横可就冤大了。还得拉上怀王来问责。从怀王十五年(前三一三年),张仪重金贿赂楚国文武百官开始,至怀王二十四年(约前三○四年)屈原反对楚秦订立黄棘之盟,被第一次逐出郢都为止,枭楚,其实早已现出了没落样。屈原定有感知,有《离骚》为证。
看来,楚亡,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是王祸……
考古学界称:中国历史,一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西安,六千年看淮阳。漫游在淮阳这块有着厚重历史的中原腹地,我并无意寻着典籍,去探幽历史的功过、曲直。
我是旅人、过客,只在乎眼前风景。
但总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萦绕,对比着脚下的豫东平原与千里之外的江汉平原。
一样的田野、村庄、城市,一样的人民,唯一不同,在于豫东庄稼地不种水稻,只种高粱、大豆和玉米。淮阳已颇具北方的风貌,粗犷、峻朗。那一口口竖在地头的灌溉用机井,有如一个个弓身田垄的农人,铆足劲,正与缺水的大地进行着无言的抗争;更像一座座无字的丰碑,诉说着淮阳人的坚韧、顽强和智慧。在江汉平原,水资源之丰富,连空气也是能拧出水来的啊……
穿行于豫东平原明亮而热烈的阳光里,满目的郁葱色,更彰显了上苍对淮阳的恩宠和眷顾;而贯穿双耳的庄稼拔节声,恍若历史回音,无时无刻,不在引领我重返遥远的过去……
至公元前二七八年顷襄王二十一年,曾经强大的楚国,在熊横和他父亲楚怀王的昏聩中元气大丧,终于破败、亡国了。
有方家言,屈子是在秦军破郢那刻,作《哀郢》后于汨罗江抱石自沉的,千百年来,民间也信任此说。显然,这只是人民出于对屈祖的热爱,经过艺术加工后的历史。一来,郢破之时屈原流放在外,以战国时代的通讯发达程度而言,是断不可能产生当今电视直播效果的;而且,从《哀郢》里“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这两行诗来分析,《哀郢》当作于被流放九年之后,即顷襄王十三年仲春(约前二八五年前后),离前二七八年郢破之日,相差六七年。
注意到有资料表明,《哀郢》是屈原对流放生活的回忆,诗中“民”指屈原自己,“离散而相失”指屈原被放逐后,与家人亲族的分别和离散。但如此个人化写作的解释,明显有悖于诗人开篇对百姓生活动荡不安而遭罪受苦的叩问,更不符合屈原忧国忧民的精神世界。
另一个疑问就会接踵而至。
《哀郢》非郢破之作,但其中描述的战争流离图,是哪一年的写实呢?
从屈原第二次被流放至《哀郢》诞生,即前二九四年至前二八五年,秦楚间并未发生战事,只有战争一触即发的可能存在。也就是顷襄王六年秦伐韩大胜之后,秦王下战书威吓楚国的事件。当时,从不知治国是何滋味的顷襄王,已寝食不安、忧患重重,楚国的混乱就可想而知了。我们有理由做出如下推测:《哀郢》呈现的战争惨况,应是王宫仓皇出逃的缩影,但与真正意义的民间无关。
有史料告诉过我们这样一个事实:在人口极度匮乏的战国时代,统治阶级清醒地意识到,人口寡众是衡量国力强弱的硬指标。碰上战败方幸存下来的人民,并不会一味杀之,而是迁往别处。平时令其开荒垦田以补国库空虚,战时可做兵源补给。常年饱受战火掠窃的人民,常年忍受统治阶级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人民,一切生产、生活物质都应被囤入了国家战备所需,“民”哪有钱财购置车马舟楫,“遵江、夏以流亡”呢?
我们更有理由推测:“流亡”的,只是那些伪装成百姓的、出逃的王宫贵戚,带着金银珠宝及其家眷、侍女、随从……
而战败的楚顷襄王,只剩东迁之路可走,“流亡”至陈城,继而在淮阳重建郢都,给今人留下了平粮台等大型楚国贵族墓葬。
残楚终得以喘息。
幸好!幸好有淮阳这块宝地,收留了楚考烈王、幽王、哀王、负刍王,这拨来自古楚的皇家难民!
但这一切,只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至负刍王五年,秦将王翦、蒙武破楚国,并虏走楚王负刍,灭楚做秦郡为止,楚国的历史在陈地延续了三十八年之后,终于寿终正寝,彻底玩完了……
我沉迷于此段历史,在于自小耳濡目染,总想探出个究竟。经年之中,或钟情过屈祖的赤胆、孤傲、决绝,也叹息于先楚的落魄、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