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肚子的记忆
作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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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姚三才穿着一条大裤衩踩着一双拖鞋走进来。他的大裤衩后面躲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背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上写着姚宁二字。姚医生,我想出院。姚三才说你是党员吗?不是。姚三才说那你是不是劳模?他干吗问这些?他不是讽刺我吧?我当然不是劳模。我摇摇头。姚三才说既然都不是,为什么急着出院?你在医院休息几天会影响你的工资吗?你们单位会出不起医药费吗?那倒不至于,只是我们家的米快吃完了。姚三才说不就是买米吗?我去给你买。我的自行车挨偷了,还没去派出所报案。姚三才一拍胸膛说我去给你报。我这个又不是病,不能因为你帮我干活儿,我就总住在这里。姚三才说你可以不把它当病,我也不把它当病,但是你吐起来总是不方便,何况嘴里还要不停地吃,你总不能叼着一只鸡腿去上班吧。我笑了一下,用手摸着脑袋说不过也是。
姚三才从大裤衩的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问我会不会玩,我问他玩什么?姚三才说你会玩什么,我就会玩什么。以前我跟别人玩过拱猪,但不是很感兴趣。姚三才晃动手里的扑克,说我们到楼下去玩一玩。
我跟着爸爸和那个生病的王伯伯来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大树下有一张石桌。我们围坐在石桌边,爸爸先布置我做作业,由于石桌太高,我拼命挺直腰杆伸长脖子,才把下巴够到石桌上。爸爸在石桌上发了两堆牌。爸爸问王伯伯你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吗?王伯伯说我是为了陪你玩,我很少打牌。爸爸说你最近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王伯伯很惊讶,说没有啊,我会受什么刺激?爸爸说比如单位扣了你的奖金或者老婆跟你吵了一架?王伯伯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没有。爸爸说你感觉这几天天气怎么样?是不是太热了?王伯伯说不怎么样,和去年差不了多少。爸爸说你的生日是8月几号?爸爸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出错了一张牌,王伯伯抓了他好几十分。王伯伯终于笑着说你就等着拱吧。爸爸说拱就拱,只是你要告诉我你的生日是8月几号?王伯伯说这和打牌有什么关系?爸爸说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知道,我会用扑克算命。王伯伯拍拍脑袋,说好像是8月12号,不对,不是8月12号,好像是8月9号,也不是,你不问我,我还记得,你一问我,我反而记不得了,刚才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怎么突然就忘记了?
我出完手中的牌,姚三才的手上还剩下5张。我算了算分数,姚三才多了我100多分。这种扑克的玩法是谁的分高,谁就是输家。每打完一盘,输家必须用嘴巴在54张扑克中把黑桃Q拱出来,黑桃Q就是猪。姚三才说你怎么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我压紧扑克,你先拱,你先把猪拱出来,我就告诉你我的生日。姚三才看了一眼姚宁,低下头用嘴巴拱猪。他的嘴巴一起一伏,像一头猪正在地下觅食,我忍不住发出几声怪笑,我的怪笑把姚宁的目光拉到姚三才的嘴巴上。姚宁说爸爸,让我帮你拱。姚三才瞪了姚宁一眼,说少管闲事。扑克一张一张地从姚三才的嘴巴下飞开,他勤劳的形象在姚宁的面前慢慢地树立起来。但是勤劳归勤劳,他拱了一半,还没有发现黑桃Q。姚三才揉揉脖子,抬起头像是拱累了。你还没有把猪拱出来。姚三才说你好好想想,你的生日到底是8月12号或是8月9号?你好好想想,也许我把猪拱出来的时候,你就想起来了。不要紧张,你慢慢地想一想,我相信你会想起来的。姚三才再一次低下头,继续拱面前的那堆扑克,眼睛却盯住我。他说我一定把猪拱出来,但你一定得把你的生日想起来。我点点头。姚三才说想起来了吗,只要一想起来了,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把猪拱出来。仿佛是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姚三才拱得更加起劲了,他用下巴拱,用嘴巴拱,扑克稀里哗啦全部散开,那张黑桃Q在牌堆一闪而过。姚三才一直望着我,所以他没有看见那张一闪而过的黑桃Q,他把黑桃Q拱进已经拱过的那一堆扑克下面。这意味着他往下面是白拱,只有在拱过的扑克里拱,才会拱出那一头母猪。我暗暗高兴,你安心拱猪吧,我一定把生日想起来。姚三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你可别骗我。怎么会呢。姚三才继续往下拱,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动作吸引了一些散步的病人的目光,他们全围了上来。几个实习的护士也跟着围了上来。姚三才没有把围观者放在眼里,他专心致志地工作着。直到姚宁叫了一声爸爸,拱出来了,他才抬起头。
我举起那张牌,额头上挂满汗水。你想起来了吗?到底是8月几号?王小肯说好像是8月12号又好像不是。我把举着的扑克向王小肯的眼睛逼近一步,就像足球裁判对着运动员举起一张黄牌,到底是多少号?王小肯说我真的有点模糊了。真模糊了?王小肯说真模糊了。那么杀人呢?你想没想到过杀人和强奸妇女?王小肯望了望周围的人,周围的人全都咧开嘴巴。这些不怀好意的笑声,像哄抬物价把王小肯的屁股从石凳上抬起来。他说姚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王小肯说那你呢?你想没想过杀人或强奸妇女?我想不到王小肯会对我发出反问,我不停地抹脸上的汗,想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他。但是王小肯没有等我找出话来,就走出了人堆。姚宁呼地站起来,对着王小肯的背影说我爸爸才不会想到杀人和强奸妇女。人堆哄的一声,那是他们胸腔发出笑声时引发的震动。这些病人哪,如果说他们有病,那也绝对不是跟胸腔有关的病。
第二天早上查房,我看见王小肯一直在嗑瓜子。他的手里捧着一堆瓜子,他的床头柜上堆着一堆瓜子壳。我问了王小肯几个问题,还想不想吐?还想不想吃?有没有难受的感觉?王小肯对这些问题一概不加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嗑着瓜子,外加两个摇头的动作。姚三才真厉害,把他的病人调教得这么乖。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姚三才。姚三才的脸上有一种65 中篇小说
幸灾乐祸的表情。他说夏医生,你就别问了,这是我的病人,你们谁也别想从这里捞到好处。我跟着夏医生离开病房,走了几步,再从查房的队伍中返回来。小肯,怎么会连生日都记不住?王小肯仍然在嗑瓜子,他对我并没有特别的友好,这让我很失望。我望着嗑瓜子的王小肯,王小肯望着问话的我,我们眼睛望着眼睛,一眨不眨,看谁睁得更久。最后我实在挺不住,眨了一下眼皮,国庆节是几月几号?王小肯摇头。那么元旦呢?你总不会不知道元旦是哪一天吧?王小肯仍然摇头。你妈叫什么名字?王小肯再次摇头。你爸爸呢?你老婆呢?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王小肯第四次摇头。你的记忆肯定出了问题,记不住老爸的名字还情有可原,怎么会连老婆的名字都记不住?我说话时,伴以一个甩手,以此对王小肯的摇头表示最强烈的抗议。抗议完毕,我转身走出病房。我走过的地方刮起一阵旋风,身后传来王小肯的说话声:我是来治病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我被王小肯的这句话拉住,回过头。这也是治病的一部分,小肯,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吐,就连打喷嚏也是有原因的。
我看见姚三才停了下来,后悔刚才多嘴。姚三才有了回到我身边的理由,他不厌其烦地来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用一种长者的慈祥的声音说,你好好想一想吧,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其实我曾经想过强奸妇女。我有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姚三才说是真的记不起或是不想说出来?是真的记不起,我发觉我的脑子真的出了问题。姚三才说那么请你想一下,你何时何地受到过何种处分或者奖励?这个问题的提出,让他又一次看见我的摇头,这次摇头可以说得上是拼命,它比前面的几次都摇得厉害,像是要把一个难听的问题快速地甩掉。
我觉得从王小肯的嘴里很难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决定到邮政局走一趟。我来到邮政局人事处的门口,运了一口气,想气派地叫一声:谁是处长?但是叫过之后,我才发现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声音一点也没气派,和蚊虫的叫声差不了多少。一个穿着浅红色T恤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用缓慢的目光望着我。他的目光怎么这么漫不经心,望了好久才望到我的身上,我都看见它的速度啦。我低下头,刚一低下头,就听到望着我的人说你找处长有什么事?我从门口跑到那个人的桌前,向他递上一张证明。
证 明
邮政局:
姚三才是贵单位职工王小肯的主管医师,为了配合治疗,希望贵单位能提供王小肯同志的有关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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