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肚子的记忆

作者:东西

字体: 【

小肯,你怎么连刘丹都不认识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或是假装不认识?她可是曾经和你睡过觉的。如果你假装不认识,那说明你这个病还不是很复杂,我差不多找出它的真正原因了。如果你是真的不认识,那病情就比我想象的复杂啦。你别光傻乎乎地望着我,你说话呀,到底你还认不认识她?王小肯摇摇头。他只是摇头并不说话,他已经三天没跟我说话了,摇头是不是就说明你真的不认识她?我又没带录音机,你大胆地说话吧,我向你保证再也不用录音机了。王小肯走到我身边,把我的衣服和裤子口袋都摸了一遍,然后才说真的不认识。这就复杂啦,王小肯可能不仅是吃的问题,还有记忆的问题。姚医生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他是被我的这句话吓怕了吗?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不认识,这也不至于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但是他的脸百分之百的白了,像有一根棍子突然敲到他的头上,他的头低了下去。他不跟我打招呼就低着头走了出去,好像不低头就走不出去似的,其实门框离他的头还远着呢。
  我脱下裙子,穿上睡衣,刚想睡午觉,就听到门铃丁冬地响了一下。下午要开家长会,我得睡个午觉。为什么门铃偏偏在这个时候丁冬?难道是王小肯回来了?我从猫眼看外面,站在门外的不是王小肯,而是姚医生。他扛着一袋米站在门外,额头上的汗珠,就是隔着猫眼也看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哪知道他当真。我赶快打开门,姚医生,你真是一诺千金。姚医生咧嘴一笑,弯腰走进屋来,把一袋重25公斤的优质大米,从肩膀上放到地板上。我为他拍拍弄脏了的肩膀。姚医生说还有什么家务要做吗?没有。姚医生说如果不影响你睡午觉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吧,不过我得换一下衣服。我走进卧室,脱下睡衣,换上裙子,还对着梳妆台整理了一下头发,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回到客厅,我看见姚医生已经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我连水都忘记倒了。姚医生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可以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我。我等待他的提问,可是他只是望着我,没有马上提问。我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没有。那么他为什么目不转睛目光如炬目迷五色地望着我?我把头扭向窗外,听到姚医生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一直在等你提问。姚医生说那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原来是我没有坐下来。我不习惯坐着谈话,你问小肯就知道了,平时给孩子们上课总是站着说话,现在说话不站着反而不习惯。姚医生说那我们开始吧,说这话时,姚医生还咳了一声,这不是发自内心的咳嗽,而是为了下面的提问做准备。姚医生说小肯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不会吧?他连我的生日、爸爸的生日、女儿的生日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自己的生日?姚医生说我不敢肯定是暴食症对他的记忆产生了不良的影响,但这里面一定有联系。他的记忆时好时坏,昨天早上我对他进行测试,他连过去的女朋友都不记得了。什么?你说什么?姚医生说我说他的记忆有问题。不是,你说他的什么女朋友?姚医生诧异地望着我,说你不知道吗?他过去读技校时的女朋友,他们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后来小肯被校方开除了。我怀疑姚医生是痴人说梦,我跟小肯生活了十几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姚医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姚医生不停地眨眼皮,眨了好久才神秘地说我查阅了他的档案,你不要告诉小肯。我注意到说这句话时,姚医生用右手掌在嘴巴边搭了一凉棚,生怕这句话被别人听到。这是不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或者是为了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一股隐隐约约的怒火从我的胸中升起,这是一股千头万绪的怒火,它使我的脚下生风,想直奔医院而去。但是姚医生刚刚给我们买米了,我不能把他扔在客厅里,也许还有其他情况。那么他还有别的女朋友吗?姚医生喝了一口白开水,说没有发现。那么他还受到过什么处分?犯过什么错误?姚医生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说被学校开除之后,他一直表现良好,差一点就评上了劳模。这个我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曾经跟过别的女人。他连告诉都没告诉过我,一声不吭,骗子,伪君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冲进房间,拿了一把鸡毛掸子,站到客厅里,走吧,姚医生。
  李丽华要我跟她走到哪里去呢?我的话都还没有问完,她一跺脚,说到医院去,下午的家长会不开了,我要找王小肯算账去。她的脸色发青,连嘴唇上刚刚擦过的口红都变了颜色,手里的鸡毛掸子噼噼啪啪地拍打着空气。她怎么和我的老婆一样,一想找男人算账,手里就握着鸡毛掸子。难道鸡毛掸子一握到女人的手上,就是要找老公算账吗?鸡毛掸子仍在飞舞着,它在催促我离开这里。如果任其飞舞下去,我的计划就要落空。我丢下笔记本,冲到她的面前,抓住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想把它缴过来。但是她抓得很紧,还用力往她那边拉。别这样,李老师,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个事情,要不然我就不说了。我不是不让你去跟他算账,而是不合时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这样做会毁了他。她不说话,只是用力地跟我抢鸡毛掸子,因为用力过猛,她的五官扭曲了,脸憋红了,嘴里还发出欲哭无泪的声音。我跟她从门口抢到沙发上,又从沙发上抢到厨房。我往这边拉,她往那边拉。毕竟她的力气有限,拉了一会儿,她被我一头拉进怀里。她紧紧地抱着我,嘴里发出呜呜声。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别这样,李老师,我求你别这样,你找他算账,会影响他的治疗,还会影响我的研究。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我求你别这样。她说你看看,你只要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算账了。我要离婚。
  本来我不想让姚医生看我的伤疤,但是为了说明问题,我还是把裙子拉了起来。我指指大腿的两排牙印,这是王小肯的杰作,他想入党,但是他们的领导明确表示,要我去谈一谈才评给他。我想谈一谈就谈一谈吧,反正也是为了王小肯。我刚产生这个想法,他就把我打翻在床上,还在我的大腿上咬了一口。你看这就是他咬的。他宁可不入,也不让我去见他们的领导,当时我很感动,但是谁会想到,他早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姚医生把他的两根右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放到我的伤疤上,嘴巴发出啧啧声。他说可惜我不是皮肤科的,要不然我会给你植一块皮。两颗牙印搁在这里,搁得真不是地方。李丽华问我喝不喝水,我什么也不要。她说你真廉洁,连一杯水都不喝。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去找王小肯算账,也不要跟他离婚,请你务必不要破坏我的研究工作。李丽华说你会经常来看我吗?我点点头。你们的住房真宽敞,你和小肯一周过几次这样的生活?她的眼睛抬起来,奇怪地望着我,说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是小肯的医生。她吞了好几次口水,看看要说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说吧,李老师,到底多少次?她扭过头,假装去关床头柜的门,紧紧地咬住嘴巴。我拍拍她的嘴巴,没有把她的嘴巴拍开。如果你不想说这个,那么你能不能说一说经济状况?你们有多少存款?她的嘴巴终于张开了,而且张得很大,说连这个你也要问?怎么不问,经济糟糕也会对人造成强烈的刺激。她说这个我不知道,你去问小肯吧。可是小肯对我已经提防,他不会再告诉我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床头柜上的闹钟突然发出响声。李丽华从床上弹起来,说我差点忘了,我还要去主持我们班的家长会。小肯的父亲活不了多久了,你去找找他,也许他能告诉你一些情况。小肯的父亲住在哪里?她说住在她妹妹家里。我快要迟到了,改天再聊。她写下王小肯妹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递给我,然后急匆匆地冲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为什么不洗个澡?她说已经来不及了,再洗澡就要迟到了。你先走一步,不要让人看见。小肯的病,就拜托你啦。
  
  按照李丽华提供的地址,我在文化大院找到了王小肯妹妹的住所。在按门铃之前,我站在楼梯口暗暗地祈求,希望能从这里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我细长白嫩的手指,也就是主治医生的手指,经常给别人动手术的手指在门铃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一颗女人的头,短发齐耳,眼睛很大,她是一个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演员。你是小肯的妹妹小芳吗?她点点头,圆瞪双眼,从头到脚把我看了一遍,说你是谁?有什么事?我是小肯的朋友,小肯委托我来看看他的父亲。她摇摇头,说老头子快不行了,请你不要打扰他。那颗美丽的头迅速地缩回去,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防盗门的碰击声,久久地回荡在楼道里。
  回到医院,护士告诉我王小肯已经拒绝吃药。我还没有来得及洗一个澡,就直奔王小肯的病房,看见王小肯盘腿坐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睛死死地盯住一个地方。他盯着的地方是床头柜上的一张报纸,报纸上堆着羊肉串、瓜子、蛋糕、甘蔗、花生,每一种数量都不是很多,但品种丰富。我用自己的手帕为小肯擦擦额头上的汗。是谁的手这么温柔?我眼开眼睛,看见是姚医生的手。这时,我的一串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姚医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尽管口水流了出来,但我还是尽量克制自己。姚医生跑出房间,从他的办公室拿来一盒芝麻糖,摆在我的面前。
  那是我特别想吃的芝麻糖。姚医生说好好看看吧,这是刘丹买来的。我不认识刘丹,但我认识芝麻糖。姚医生打开盒子,把鼻尖凑到芝麻糖上,不停抽动鼻子,说好香啊。一股浓香,一缕温情,我的芝麻糖。我的口水加倍向外流淌,我的汗水成批地生产出来。衬衣湿透了,牙关咬紧了,眼睛闭上了,香气飘远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吃芝麻糖了。
  但是,你现在能够记起刘丹吗?王小肯说不就是妇联的那个刘丹吗?不是,我是指跟你读技校的刘丹。王小肯摇摇头。那你就不要马上出院,你的记忆还有一点问题。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谈一谈你的父亲。王小肯的脸色突然发生了一点变化,看上去有点黯然神伤。他说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我的老婆?你为什么要管我家里的事?你这是在给我治病吗?你的身上没有带录音机吗?王小肯的情绪极端恶劣,他的脸上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只好从病房退出来,另找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第二天中午,李丽华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叫我过去一趟。我打了一辆的士,赶到邮政局住宿区。李丽华早早地为我打开房门。我看见她穿了一件比较鲜艳的裙子,好像是刚买的,裙子的皱褶里还露出许多线头。但是这条裙子很快就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在脱裙子的时候,说今天下午我已经请假了。脱完她的裙子,她走过来脱我的衬衣。我推开她,我们是不是先聊聊?她说聊什么?聊聊小肯的父亲。她说我不想聊。不聊,我就走了。她重新穿上裙子,说聊就聊吧。他哪里像一个医生,简直就是间谍,问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干什么?但是为了小肯,不聊还不行。他走到窗口边把窗帘拉严,室内马上变成傍晚。他坐在傍晚的席梦思上,说王小芳不让进去,我说我是小肯的朋友,她怎么会不让我进去?我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一年多时间没敢踏进那边的家门,不仅我们,就是和小肯有关的人也不敢进去。原因是老头子一看见我们,病情就会加重。你根本想不到那个老头儿有多么倔犟,他喜欢吃辣椒,而且是爱辣如命,这个嗜好是他当年跟随鼓足干劲工作队下乡时染上的。去年查出他患了胃癌,动了手术,但我们又不敢告诉他得的是癌症。我们的菜里再也没有辣椒了,就连辣椒把都没有了。但是没有辣椒老头儿就不吃饭,他躺在床上说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难道连辣椒都不让我吃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头儿一连问了小肯十万个为什么。小肯说你的胃刚刚动过手术,吃辣椒会要你的老命。老头说没有辣椒吃,要这条老命干什么?没有辣椒吃,我开始绝食,不打针不吃药不喝水。我让小肯把电话拉到枕边,我不断地向我的老同事老朋友打电话,把小肯不让我吃辣椒这个问题上纲上线,小肯是不肖之子,不尊重我的饮食习惯,不让吃就是想把我从这个家庭轰走。为了争回吃辣椒的权利,我打了不下100多个电话,那些看着小肯长大的德高望重的我的老同事们,不断地向我保证一定要做通小肯的工作,让我在近期内尽快吃上辣椒。但是他们已经退休,手里已经没有实权,他们的保证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他们的胸膛越是拍得响,我越是吃不上辣椒。那些爸爸的老同事老朋友,也不敢告诉爸爸事实的真相,他们在电话里跟着爸爸声讨我,声讨之后,一放下话筒,他们就找我做思想工作。他们对我说小肯,让他吃吧,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不如让他吃个痛快。这些建议得到了包括小芳在内的人们的大力支持。但是小肯不愿意这样,他把饭菜端到父亲的床前,跪到地板上求父亲吃饭。父亲闭着眼睛,任凭小肯怎么叫,他就是不吃。他不吃,小肯就不起来。小肯跪了一个上午,父亲终于抓起饭碗。我们都以为他被小肯的行动打动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把饭菜全部泼到了小肯的头上。小肯的头上沾满了豆腐、鸡汤和青菜,它们沿着小肯的头发往下滴。我去拉小肯,小肯死死地跪着不起来。我拿毛巾去给他擦脸,他一掌就把毛巾打掉了。饭菜挂在小肯的头上,就像冬天结出的冰。我们全都一动不动,老头子奇迹般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他对小芳说我在这里再也住不下去了,你把我扶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小芳和妹夫把老头子扶出家门。出门时小芳说哥,我们走了。跪在地上的小肯,看着他们走出去,眼泪刷地掉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对着他妹妹轻轻地说了一句,记住了,你们千万不要让他吃辣椒。谁让他吃辣椒,我就不认谁。小芳哼了一声,走出门口。小肯一直跪在地板上,一直跪到小芳他们打电话来说到家了,才从地板上爬起来。他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闻到了他头上饭菜的馊味。
  我感到喉咙有一点发干,我刚一感到喉咙发干,姚医生就把一杯冷开水送到我的嘴边,他喂了我一口冷开水,然后把杯子捧到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嘴巴,恨不得用目光撬开我的嘴巴。多像我的学生呀。他说你是上语文的吧?口才这么好。我清了清嗓子,其实到了小芳家,小芳听从小肯的吩咐,也没有让老头子吃辣椒。老头子也没再坚持,估计是他从我们家跳槽到了小芳家,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所以不再坚持,也有可能是,他已经有一个可恨的儿子,就不可能再恨女儿。现在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小芳每天都向老头子请示,说哥哥想来看你。老头子就是不让,他就是不原谅小肯。他一生都没恨过谁,差不多死了才好不容易从自己的家里找到一个恨的对象。眼看自己的父亲就要死了,小肯却不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只有我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痛苦。姚医生又喂了我一口冷开水。他说你不仅讲得好,而且音色也很美。好久没有人这样夸奖我了,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的嘴巴已经封住了我的嘴巴,我们躺到床上,准备做事的时候,姚医生突然问我,你们一周来几次?我用标准的普通话,新闻联播的播音速度告诉他,一至两次,和书上说的差不多,很正常。他说其实你选错了职业,你应该到电视台工作。是吗?他说经济状况呢?你们有多少存款?五万三千六百九十二元三角零两分。我的话音未落,他就骑到我的身上,说你说的这些情况太重要了,我得好好感谢你。

[1] [2] [3] [4] [5] [6] [8] [9]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