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肚子的记忆

作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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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过他的证明,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热情的手,我叫梁文广,是这里的负责人,但是能不能让你看档案我得请示上级。姚三才说帮帮忙,这个对我和病人都很重要。我拿着那张证明走出去,叫打字员小旷为姚三才倒了一杯水。梁处长走出去了,我停下手中的打字,端着一杯水来到姚三才身边,问王小肯得的是什么病?有没有生命危险?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药费大概需要多少?动不动手术?要不要化疗?姚三才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始终只说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无可奉告。姚三才一直"无可奉告"。有什么无可奉告的,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谁不知道他得了艾滋病,全邮政局都知道了,你还无可奉告。姚三才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王小肯得的绝对不是艾滋病。那是什么病?姚三才说无可奉告。女的说无可奉告就是艾滋病,除了艾滋病还有什么无可奉告的?
  梁文广带着一个人走进来,这个人的肚子比他的双脚先进入门框,他的身体向前挺进时两腿微微分开,走着那种标准的领导步伐。我再也不敢跟那位打字员口罗嗦,用一种哀求的眼神望着走进来的两位。梁文广向姚三才介绍,我是冯副局长。我握着姚三才的手,姚医师,看档案恐怕不太可能,除非你是人事部门的。姚三才说不让看也可以,但你们就多付一点医药费。这个问题提得好,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样吧,你可以在这里看,但必须由梁处长陪着你看。姚三才说我从来都没说过不在这里看,我只是看看,不会把档案拿走。冯副局长对梁文广说让他看吧,然后跟我握握手,走了出去。梁文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卷宗。我一看见那一沓卷宗,心口就怦怦地猛跳了几下,那不是纸,那是人,是一个人的生命、前途和健康,是活生生的王小肯,王小肯呀王小肯,你也有今天,我现在就要把你的肚皮划开啦,就要看见你的心脏和大肠啦。
  我站在门口等爸爸回来,带我去食堂打午饭。早上妈妈送我到学校门口时,反复对我说中午妈妈有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能回家买饭,放学后,你就回到家门口等你爸爸,一直等到他下班。那时我一边系着红领巾一边哼哼地回答妈妈。现在,系着红领巾的我,站在二楼的家门口等爸爸下班回来,住在三楼四楼的叔叔阿姨们,一个一个地从我的身边走过,他们走过楼梯口时,分别摸了一下我的头,说等你爸爸呢。妈妈中午不回家。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两腿开始发麻,肚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我轮换了一下双脚,最后觉得身体愈来愈重。我坐到楼道上,我的屁股一坐到楼道上,眼睛就立刻闭上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肚子饿醒,睁开眼睛看看楼道的外面,太阳光很亮,有几个人在操场上走动,但是他们不是爸爸。爸爸肯定是不会回来了,也许是在给病人做手术。我还是到门口去呼一呼妈妈,看她在什么地方?
  电话亭的张阿姨问我,你带没带钱?等我妈妈回来了再给你。张阿姨说你妈妈的呼机号呢?1278203319。张阿姨说我帮你呼吧。张阿姨的手指在电话上跳了几下。到现在姚宁都还没吃饭,做父母的干什么去了,天大的事情,也得先让孩子吃饭。电话铃发出嘟嘟声,我把话筒递给姚宁。说吧,姚宁。我接过张阿姨递给我的话筒,里面传来妈妈粗重的喘气声。不用说话,我就知道这是妈妈的喘气声,我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妈妈,妈妈妈妈。我哇的一声哭了。妈妈说你爸爸还没有回家吗?啊---,你这个该死的,能不能轻点?疼死我了。妈妈,我快要饿死了,不是疼死了,爸爸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妈妈说我不是说你,你书包里有没有钱?啊---,你让我跟儿子把话说完好不好?你又不是没有见过,怎么急成这个样子。你从来都不让我带零花钱。妈妈说你到黄伯伯家去吃好不?你跟黄伯伯说爸爸妈妈加班回不去了,妈妈今天有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啊---,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能不能慢点,别动,啊---,别动,我快要死了。你做什么快要死了?妈妈说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刚才手机掉到床上了,你做什么快要死了?妈妈说啊---,不是说你,你到黄伯伯家去吃,听话。妈妈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个机会。啊---,我求你了,快点快点快点。我不去黄伯伯家,我怕他家的狗。妈妈说不用怕,我打电话叫黄伯伯给你开门。啊---,搞死我算了。我要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离家出走啦。妈妈说别别别别别,啊---,姚宁,千万别离家出走。我的事现在已经办完了,我马上就回去,啊---。 我带着一份盒饭回到家里,这份盒饭里装满了姚宁最爱吃的鸡腿。我把鸡腿摆到茶几上,让姚宁慢慢地吃,自己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其实我走来走去,没有根据地。我只能往前走五步,又往旁边走五步。五步乘以五步,这是我家住房留给我的空间。如果再想多走一步,我就得走出家门或走进厕所。我走了一阵,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砸到地上,乓的一声,玻璃杯碎尸万段。姚宁说妈妈,你为什么砸杯子?我又抓起一个杯子砸到地上,这一声乓比刚才那声还乓得厉害。姚宁说妈妈,你为什么砸杯子?你爸爸,他从来就没有支持过我的工作。嫁给他算是血本无归,你看看,这住房,连一张餐桌都摆不下,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在茶几上吃饭。今天我非跟他干一架不可。鸡毛掸子呢?你知不知道鸡毛掸子在哪里。姚宁指指衣柜的上方。我踩到凳子上,把鸡毛掸子从衣柜上拿下来,说是谁把它放到这么高的地方?万一你爸爸动手动脚的,我要用它来做武器。姚宁说反正不是我放上去的,我又没有那么高。
  姚宁,今天下午我已经和领导请假了,我要为和你爸爸大干一场做准备,你放完学后早点回来,如果我打不过你爸爸,你也可以帮帮我。姚宁说要不要我叫几个同学来帮助你。不要,这是我们家的事情,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姚宁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我开始清理砸碎的玻璃杯,大块的玻璃碎片留在原地,小块的玻璃向四周飞溅,它们飞进家具的缝隙。我用手指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抠出来,手指因此而出了一点血,同时还产生了一点痛,一点痛又带出一大片愤怒。今天非吵一架不可。怎么吵呢?等他的左脚一迈进家门,他总是先把左脚迈进家门,这是他十几年来的一贯制。等他把左脚一迈进家门,就劈头盖脸地骂他。这样是不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他会不会对我拳打脚踢?象征性的我还能够承受,如果真的把他惹火了,他来一次真的拳打脚踢,那我可就惨啦。可不可以温和一点,艺术一点,档次一点?先是冷冷地看他,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也不说,这样他就会心虚。等他心虚了冒汗了,就开始骂他。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摔几个杯子,镇住他的淫威,并告诉他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如果摔杯子还镇不住他,就把鸡毛掸子高高地举起来,时刻准备迎战来犯之敌。如果摔杯子和举鸡毛掸子都镇不住他,就跟他说离婚。如果离婚还镇不住他,就哭,和儿子一起抱头痛哭,我就不相信他不会感动。
  我把那些好的玻璃杯放到茶几的下面,选了三个有缺口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要摔就摔有缺口的,不能把好的玻璃杯全摔了。但是摔玻璃杯的时候,有可能会砸坏电视,也有可能碰翻热水器,碰翻热水器,就有可能烫伤谁,烫伤谁就要付医药费,如果要付医药费,吵这一架就太不值得了。那么就不吵啦?就不离婚啦?但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吵架的理由,怎么能轻易放过呢?我把电视机搬到屋角,在上面搭了一张报纸,觉得光一张报纸还不够,于是又在上面套了一个纸箱。套完纸箱,我开始搬热水器。我把热水器搬进厨房,然后关上房间的窗口,这样吵架的声音就不会被邻居听到。关窗的时候,我的身上沾满了灰尘,我用毛巾拍打裙子,想好像还欠点什么?我一边拍打裙子,一边观察房间。裙子拍干净了,房间观察完毕了,我还没有想起欠的是什么。这时我发现衣柜已经好久没擦了,上面沾满了灰尘。我抓起鸡毛掸子,想扫一扫衣柜。我的手抓住鸡毛掸子,就啊了一声,终于想起欠的就是这把鸡毛掸子。我把鸡毛掸子放到沙发的扶手上,关上门,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专等姚三才的到来。
  坐了一会儿,我觉得时间还早,心里便一阵阵慌,我没有一点把握。还是有必要把吵架的理由先写出来。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医院的处方笺铺到茶几上,对着处方笺发了一会儿呆,呆得连脑子都有些发痛了,才把姚三才的8条罪状一一写下来。认真地看了一遍8条罪状,我觉得字字血声声泪,心里的愤怒被一点一点地调动起来,简直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这时,突然传来了拍门声,我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他终于回来啦,拍门声已经响起来了,吵架声还会远吗?
  
  我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不是姚三才,而是姚宁。姚宁的双脚沾满了泥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也沾满了泥巴,另一头却沾满水泥。原来是你,你怎么搞得这么脏?姚宁说打起来了吗?什么打起来了?姚宁说跟爸爸。还没有。你去哪里找来的木棍?姚宁说工地,我以为我来晚了。我拍拍姚宁身上的泥土,说还早着呢。
  妈妈刚说完还早着呢,我们就听到爸爸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说什么还早着呢?妈妈低着头给我拍身上的沙子,我们只听到爸爸的声音,还没有看见人。但是从声音可以判断爸爸正从楼梯走上来,他还笑嘻嘻的。姚宁,怎么了?我看见苏玉玲抱着姚宁拍打着。是的,我正低着头拍打着姚宁沾满沙子的衣服,没有马上把头抬起来。没有马上抬起来是因为我要整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就是要在几秒钟之内,把刚才还放松的脸部肌肉绷紧,保证在抬起头之后,有一张愤怒的面孔摆在姚三才的面前。十几秒钟过去了,我对自己的脸部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只是低头说了一句你还有脸笑,你差不多把你的儿子饿死了。这句话的脱口而出,使我的愤怒变成真正的愤怒。我的表情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看一眼苏玉玲由白变黑的脸,我就知道问题有多么的严重。我一拍脑门,我把姚宁的午饭给忘啦。苏玉玲说不光是午饭,还有我的工作,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反复交待今天中午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可是你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你从来就没有支持过我的工作。是是是,我向你检讨。苏玉玲说光检讨有什么用?分不到住房你向我检讨,评不上职称你向我检讨,买不起小车你向我检讨,没有时间陪我们去旅游你向我检讨,过不了性生活你也向我检讨,你都快成检讨专家了。今天我不要你的检讨,我要你跪下,我要你离婚。我看了一眼姚宁,玉玲,能不能换个时候,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苏玉玲说这有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我的双腿一软,吧嗒一声跪到房间的地板上。但是我挺胸收腹,挤眉弄眼,身体虽然跪下了,心里却高高地站着,脸上没有一点想要改正错误的表情,倒像是在跟苏玉玲玩下跪游戏。
  看着姚三才扭曲的五官,我差一点就笑了起来。再不声讨一下他,我就坚持不住了。我拿起写满罪状的处方笺,姚三才,现在我给你开个处方:第一,你没有一点本领,连副高都评不上。第二,分不上房子,结婚十几年,我们的房间还摆不下一张餐桌。第三,没有给我买过任何化妆品,使我的皮肤过早萎缩,我的青春和心理损失巨大。第四,从来都不支持我的工作,比如今天,我好不容易才把我们报社的领导约出来,我们刚一开始谈话,就接到了姚宁的传呼,一桩好事就这样被你给搅乱了。如果不是你不按时下班,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们的事情就会延长一些时间。你看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好像真的。你会有什么事情?苏玉玲说关于我的前途。不就是想读研究生吗?不就是不想交那几千块钱的学费吗?如果我的这个课题进展顺利,哪里还用找你们的领导。这时姚三才的脸上除了滑稽还增加了一点得意,他从地上站起来。他就要动手啦,我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紧紧抓住鸡毛掸子。我等了一会儿,姚三才不但没有动手,反而说今天我请客。听到请客,苏玉玲的脸部稍微有点松弛,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不可能,只是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病例,这个病例可以产生一篇震动医学界的论文,这篇论文会给我带来职称,职称会给我带来房子,也会带来项目,带来项目就会带来钱,带来钱就会带来你的青春补偿费,就会带来你不再跟我说离婚。苏玉玲说这太遥远了,我已经说过你再分不到房子,我就跟你离婚。再等半年,再等半年怎么样?你无论如何再等半年,我已经看见房子向我们走来了。苏玉玲说我怎么一点也没有看见。那是因为你患了盲目症,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半年时间?苏玉玲说我最多再等你三个月。假如三个月你再分不到房子,我是真的要离了。三个月之后,也许说离婚的不是你,而是我。苏玉玲撇了一下嘴巴,松开手里的鸡毛掸子。这意味着解除警报,我以为她除了叫我下跪,还会给我几鸡毛掸子。现在不用担心了,她把鸡毛掸子放下了。尽管我们就要离婚了,但是我还是要请你下饭馆。我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空杯子,朝着苏玉玲一举,说祝贺!苏玉玲说祝贺什么?祝贺你今天办了一件重大的事情。苏玉玲的脸顿时舒展开了,脸上的皮肤都快包不住正在无限放松的肌肉了,她说(应该是她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祝贺的。
  
  我带着老婆孩子朝那家著名的饭馆走去。为了叫上王小肯,我故意拐了一个弯,从住院部门前经过。我双手合在嘴边对着住院部四楼的一扇窗口喊王小肯。喊了两声,窗口冒出王小肯的头,他的嘴里正叼着一只鸡腿在啃。你下来吧。王小肯用手扯开鸡腿,说下来干什么?我请你吃饭。王小肯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不想再吃点吗?王小肯说医生不让我乱吃。说完,他又把鸡腿塞进嘴巴,像是要用这个吃堵住我说的吃。你的主管医生不就是我吗?我叫你吃,你还犹豫什么?王小肯的嘴巴猛地张大,鸡腿脱离他的牙齿从四楼往下飞,一个声音也跟着往下飞:是呀,不就是你不让我吃吗?你让我吃,那还有什么说的,我早就盼望这一天了。王小肯的头从窗口迅速地缩了回去。
  我跟着姚医生一家来到毛家菜馆。姚医生点了很多菜,其中最著名的一道菜是红烧肉。服务员把红烧肉放到餐桌的中央,一股扑鼻的浓香熏得我直打喷嚏。我抽抽鼻子,姚医生,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红烧肉。姚三才说吃吧,反正今天我高兴。我夹了几大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大嚼特嚼,嚼了一会儿,才发现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吧嗒吧嗒地响,姚医生和他的老婆孩子的嘴已都紧闭着。他们咬紧牙关。姚宁那两颗白森森的门牙也紧紧地咬住下嘴唇,下嘴唇上咬出两个红印。他们面前的筷子还彬彬有礼地躺着,碗里一油不染,只有微弱的吞食口水的声音,出自他们的鼻孔。我感到有点不对劲,磨动的嘴已突然停住了,用手指着红烧肉,吃呀,你们怎么不吃?在我听来,王小肯这句从一大团红烧肉的缝隙里冒出来的话,不是那么太好听,甚至还带着红烧肉的味道。他妈的姚三才,说是请老婆吃饭,怎么请了这么一个能吃的神仙?按这样吃下去,今晚不突破500才怪。我瞪了姚三才一眼。姚三才说你不是说结婚以后,从来没跟我在餐桌上吃过饭吗?现在这么好的餐桌,还铺了桌布,你们怎么不吃?我给姚宁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红烧肉全部扒到自己的碗里。姚三才对着一位服务员喊,再加一碗红烧肉,反正今天我高兴。
  我刚叫完,一盘熏鱼端到餐桌上。王小肯说姚医生,你真会点菜,我最爱吃熏鱼了。我夹起一块熏鱼,这个菜我也爱吃。苏玉玲说这个菜我们全家都爱吃。王小肯说那就快吃。还点了什么菜?还有辣子鸡,东坡肘子,麻婆豆腐,鱼子炒酸豆角,牛腩煲,南瓜饼。王小肯说姚医生,我们的口味太接近了,我们就像是一个妈生的。我现在突然记起我的生日了,8月17号,我的生日是8月17号,哎,我怎么突然记起我的生日了?你还记起了什么?王小肯吃一口熏鱼,说我就记起我的生日。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写过两次入党申请书?王小肯点点头,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入?王小肯吃了一口辣子鸡,想了一下说,你不提这个问题还好,一提起来,我就冒火。平时他们都不提我的意见,一看见我的申请书了,他们的意见就一大堆。当然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原因是我和领导关系不好。他想搞我老婆,如果你碰到这种情况,你还想入吗?
  往事打击了王小肯吃的积极性,我为他夹了一块牛腩,你老婆给他了吗?王小肯吃了一块牛腩,说差一点就给了,她都已经化好妆准备出门了,她对我说就像火车和铁轨,上面走的火车不同,但铁轨还是铁轨,为了你的前途,我就豁出去啦。我对她说我的火车只跑专用车道,如果别的火车跑过了,我就不跑了,我宁要跑道,不要前途。她说我都化好妆了。我说化好了也给我洗掉。于是她跑进卫生间去卸妆,她一边卸妆一边哭,说我都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呀,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我为王小肯舀了一勺麻婆豆腐,你们的婚姻是不是出现过危机?王小肯吃了一口麻婆豆腐,说那个春天,她几乎天天跟我说这个事,我都闻到了她身上的骚味。我们差一点就离了。
  姚医生为我夹了一块东坡肘子,四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吃。吃了一会儿,姚医生说你也不能光怪你老婆,在这方面你不比你老婆落后。我吃了一个辣椒,你这是什么意思?姚医生说你在读技校的时候,就跟别人来过了。我呼地站起来,姚医生,你以为请我吃饭就可以诬蔑我吗?我从来就没有跟人乱来过。姚三才示意我坐下,为我夹了一个小鱼子。看见小鱼子,我坐下来,姚三才说你真的没有跟人乱来过?我把小鱼子含到嘴里,我可以对天发誓。姚三才发出一声冷笑,说恐怕你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忘记了,为了这个事情,学校决定不是开除你就是开除她,她叫什么名字我一时想不起了。啊,我想起来了,她叫刘丹,学校的意思是不开除你就开除刘丹,就看在这件事情上你们谁先主动。谁先主动谁就负主要责任,结果你自己要求开除。你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姚医生,你不是在讲故事吧?当着你夫人和儿子的面。我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呢?我都差一点评上劳模了,我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呢?姚三才说可是你最后没评上,你只是在投票时做了别人的陪衬。我在想这几件事情,是不是对你构成了刺激?和你的呕吐有关?绝对无关,何况我没有跟过别的女人。姚三才说你经常记不住过去的事情,是不是这样?你不就是指我记不住生日吗?但这个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过。姚三才说你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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