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肚子的记忆
作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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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肯把餐桌上的东西吃完之后,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他怎么也想不起关于他被学校开除的事情。要么,我再给你点几个菜?王小肯拍着肚皮说再吃也记不起来。我们摇摇晃晃地离开餐桌,出了毛家菜馆,回到住院部。我送王小肯上楼时,再一次问他,你真的没有和别的女人来过?王小肯像喝醉酒那样,拖着腔调说我---绝对---没来过。你一点都没有印象?王小肯说你才有印象。说这话的王小肯显得底气十足,还用手掌打了几下胸膛,吓得我立即小心起来。我跟在王小肯的身后往楼上走,王小肯只当我不存在,头也不回地走进病房,连澡也不洗就横躺在床上。我跟着他走进病房,看见他刚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也许他会吐。我拉出床底下的痰盂,为王小肯放下蚊帐。住院以来,他的嘴已没有闲着,但他已经两个多星期不吐了,今晚这么一刺激,他会不会吐呢?他肯定会吐。如果他吐了,就和我的推断吻合。快点吐吧,王小肯,不要不好意思了,我坐在王小肯的床头等待着。我每撩开一次蚊帐,都渴望看到王小肯呕吐。但是从深夜等到早上,我整整守了一夜,都没有等到王小肯的呕吐,王小肯鼾声均匀,睡眠质量一流。看着窗口透进来的亮光,我拍了一巴掌叮在小腿上的蚊子,骂了一声他妈的,然后离开王小肯的病房。
我跑到四楼住院部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了。我靠在姚医生办公室的门框上,想叫一声姚医生,但是我要忙着喘气,没有办法发音。姚医生听到我粗重的喘气声,便抬头往门口张望。他看见我张大着嘴巴,胸口起伏,手上抱着一大沓报纸和杂志。姚医生说你的身体也不是太好。我吞了一口气,我是跑上来的,我想检验一下我的身体。姚医生说进来吧。我走进办公室,把报纸和杂志放到办公桌上。姚医生捡起报纸和杂志,认真地翻阅起来。他从中拿出两份报纸和一本杂志,说这些你拿回去,不适合他看。你要多买一些好笑的杂志,比如《幽默大师》什么的,像这种有暴力倾向和揭露阴暗面的东西,不适合他看。姚医生把他挑出来的报纸和杂志高高地举着。
我整理好那些健康的,走进王小肯的病房。王小肯看见我走进来,夸张地张开双臂,做出要拥抱的姿势。他一定是想得不得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动作了。可是这是病房,姚医生就跟在后面,我躲开王小肯的双臂,姚医生出现在门口。王小肯只好把张开的手臂举向天花板,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李丽华弯腰整理床头柜上那些零乱的物品,姚医生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甚至还跷起了二郎腿。这说明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他总是这样,凡是有人来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坐在这里听我们谈话,连我老婆来他都不放过。珊珊打电话回来了吗?李丽华说打了。姚三才说谁是珊珊?李丽华说我们的女儿,在上海念书。姚三才说,小肯,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重大的事情也没告诉我。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有一个女儿,在上海读书。这个事情很重要吗?姚三才说很重要。她今年多少岁了?19岁。姚三才说她谈恋爱了吗?没有。姚三才说她的成绩怎么样?不好不坏,一般般。姚三才说她不淘气吧?李丽华说她很听话,从不惹我们生气。姚三才说从来没惹你们生过气?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从来没有惹你们生气?没有。
谈完女儿的情况,姚三才还没有把跷起的二郎腿放下来,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么只能说说天气。今天天气真好。李丽华说是呀,我都好久没看见蓝天了,今天的天真蓝,可惜热了一点。家里还有米吗?李丽华说还可以挺几天,你不在家,我都是吃快餐。要不要我回去给你买米?姚医生说不用,过两天我去给你们买,你最好不要离开医院。李丽华说我自己能买。姚医生说我看见你上楼都喘那么大的气,怎么能买呢?李丽华说我吃快餐。别人的床头都有鲜花,我的床头没有,下次送报纸来的时候,能不能买一束鲜花来?李丽华说好几次都想买来,只是忙,一忙就忘记了。姚医生说你忙你的吧,鲜花的事就交给我了。李丽华说这怎么行,我们已经够麻烦你的了。你又是请吃饭,又是买米,又是鲜花的,我们怎么消受得起?姚医生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天气太热了,姚医生的嘴唇都热干了,用舌头舔也滋润不了多少他的嘴唇,舌头刚一滑过,嘴唇立即就干。李丽华抬手看了看手表,说我该走了。你就这样走了?李丽华说那你还想干什么?姚医生说不适合干什么,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你们不适合干什么。李丽华的脸竟然被姚医生说红了,都35岁的人了,脸还会红,看来她真的有点想了。她红着脸走了出去,让她红着脸走出去,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李丽华走出去之后,姚医生的二郎腿终于放了下来,他也走了出去。现在我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当我睡完午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床头放着一篮鲜花。看着这一篮鲜花,你就会说姚医生是一个守信用的人,说送鲜花就送鲜花。但是我立即发现病房里除了这篮鲜花,还有别的东西,那就是在姚医生坐过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就叫了一声,小肯,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摇摇头,你是谁呀?那个女的先抹了一下眼角,两滴不起眼的泪从她的手指缝漏出来。她说都20年了,我想你也记不住我了。我拼命地想了下,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为什么要送我鲜花?她说我是刘丹呀。刘丹?我不认识你。她说当年要不是你主动要求开除,那开除的将是我,其实我们之间,是我主动。你是不是姚医生说的那个刘丹?前几天姚医生请我吃饭的时候,说过一个刘丹,他说我在读技校时跟她发生过关系。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说话的时候,她低下头,脸刷的红了,和上午李丽华的脸一样红。我看见她脸红的过程,今天的女人都脸红。当红润从她的脸上消失后,她说是姚医生告诉我你病了,姚医生说送一篮花就够了,特别不能送吃的,我知道你最爱吃芝麻糖,于是偷偷买了一盒,但是被姚医生没收了。我伸头往她的身后看了看,很奇怪姚医生没有来,这是我住院之后,有人来看我时惟一一次姚医生不出场。小肯朝我的身后看了一眼,说你为什么让他没收了?你不说我还不想,你一说我就想起了芝麻糖,我恨不得现在就吃芝麻糖。我眼角潮湿了,我抹了一把眼角,想不到你变成这个样子,我知道姚医生会没收,就不让他看见。他说感谢你来看我,你是哪个单位的,是不是家住在星湖路上,我平时给你送过信件?我摇摇头,我现在妇联工作。他说感谢你们妇联对我的关心,如果可能的话,下次你给我带点芝麻糖来。我想吃芝麻糖,我想吃芝麻糖。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小孩的声音,还带有哀求的腔调,就像小时候跟外婆哼糖吃。她说你还像个小孩。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不是好人不会来看我,下次来的时候,可别忘了芝麻糖。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只手还在抹泪,她抹着泪说你是提醒我该走了吗?我知道你们妇联的工作很忙,我怕耽误你的时间。她说那我走啦。我点点头,谢谢。她走出房间,走出去了好远,我还听到她说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你是谁呀,我干吗要认识你。
这时花篮里发出哒的一声,我拨开鲜花,看见一台微型录音机藏在花丛中。我把磁带倒过来,听见刚才我和刘丹的对话。这是谁放的呢?我把录音机放到耳朵边听。我们的对话没有什么秘密,只是说了几句芝麻糖。我把磁带翻过来听它的A面。天啦,我听到了我和姚医生说话的声音。他竟然把我们吃饭时的谈话录下来了。我慢慢地往下听,看那天我说了些什么。录音机里的声音很嘈杂,需要闭上眼睛才听得清楚。我说了入党的事,说了李丽华,我竟然骂她骚货,这有点过分了。我刚听完骚货,录音机就被一股力量拉走了。睁开眼睛,我看见姚三才紧紧地把录音机握在手里。你怎么能够这样?我要出院,我要换医生。姚三才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反身关上房门,说这是为了你好,我想了解得更多一些,为了治好你的病。我要换医生。姚三才说千万别这样,只要你不换医生,要我做什么都行,看在朋友的分上,千万别换。那你把磁带还给我。姚三才说能不能让我听一下刚才你们的对话?不能,你现在就还给我。姚三才坐到凳子上,把录音机放到身后,说我们来商量一下吧,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绝了,尽管我的这种行为不可取,可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是一心想治好你的病,现在我对你的病比你还急,让我听听,有利于对你的治疗。我摇摇头,还是不想让他听,但是我们的对话也没有什么秘密,只是说了几句芝麻糖,如果他再坚持,就让他听吧。姚三才说大家都不容易,你患的是疑难杂症,换什么样的医生都不一定有我适合,让我听听吧,小肯。姚三才用哀求的眼光望着我,看他的表情好像还想哭,如果哭能给他带来听的权利,他肯定会哭。我点点头,他打开录音机听了起来,他一边听一边笑。我的声音怎么那么难听?自己一个人听还过得去,两个人一起听,就太难听了。姚三才一直笑着,不知道他是笑我的声音还是笑我们的内容。一直听完我们的对话,他才不笑。
他很严肃地把磁带还给我,还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掌拍得特别重,就像是语重心长。我感到一阵恶心,有一种要吐的感觉。我从他的手掌下面冲出去,一直冲进卫生间。我在住院之后第一次呕吐了,肚子里的所有东西,现在都一古脑儿地往外跑,它们不愿在里面多呆哪怕是一秒钟。久违了,呕吐。我在呕吐的时候,不但没有感到痛苦,反而全身充满了快乐。快乐持续了十几分钟,我洗干净嘴巴后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姚三才站在走廊上等我。他说怎么了?是不是又吐了?我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今后我也不会说,这是我的秘密。他跟着我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反复问我是不是吐了?看见我不说话,他反身冲进卫生间。看着他冲进去的背影,谁还敢跟你说话呢?姚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