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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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就想什么办法。那是在晚上,周围很静.所以他听得清清楚楚。介绍这个细节时,杨猫使用了一个书面用语,感动。这我倒不怀疑。无论老板多么有势力,总是不希望死人的。这不符合他的利益。他还说,去年在另外一个矿,老板——也是信阳人——的亲舅表弟出事,只赔了五万。四万是行情,一万是亲情。标准是今年刚提上来的。来大同的路上,曾就此征询过邻座的女孩儿,她们家周围到处都是煤矿。得到的消息是,下井的都是外地人,本地人一般只在地面上干活。井下矿工的生命诚可贵,值个十几万吧。
我们一起商量条件。三老板次日早上要过来,双方摊牌。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处境尴尬。我唯一的武器,不过是知识。但那些东西要生效,需要一个大前提,法律。而对方根本不打算承认这个。也就是说,游戏规则需要重新制定。其实行前他们已经说得很清楚,希望私了,过来谈判。我如果要坚持,只能成为唐吉诃德的当代中国煤矿版。
公了是有风险的。首先,我们客场作战,他们有地利之便。不能无端怀疑地方官员腐败,与黑煤有染,但再廉洁的官员,与煤矿老板关系不好也不可想象。果真如此,不是官员廉洁,而是老板无能,不会公关,煤矿早晚要关张。孩娃杨猫和小姨都说,不明白这矿有什么背景,只知道周围别的矿关关开开,但这个矿很少停工。这就是公了的第一个风险,能否顺利立案。当地政府同意公开立案是典型的小概率事件。即便官员足够廉洁,煤矿至少也是当地的经济增长点。税收啊CDP啊,这些数字政绩都离不开他们。他们决定数字,数字决定官员前程。弄不好,该矿还是当地村、镇乃至县里的招商引资项目,矿主脑袋上也许还有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的光环。
即便顺利立案,还有第二个风险。只要立案,官司肯定能赢,判决绝对远高于二十万,这一点没问题。关键在于能否生效。判决执行难,乃中国国情,地球人都知道。因跟三老板很熟悉,大家都知道他的底细。他今年才开始承包巷道,以前也跟他们一样是苦力出身,并无多少积蓄。包巷以来,已经出了两起事故,死亡那起加上抢救费用,损失在二十万以上;再算上工伤,总数接近三十万。他确实不一定能拿出这个钱来。虽说大老板法律上有连带责任,理论上不存在能力问题,但慢说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就是十天半月,我们也拖不起。
说穿了,大家压根儿就没有打官司的心理准备。只得私了。小姨问我怎么办,我说这关键在你。满意不满意只是个心理感觉,别人无所谓,关键在于你自己。因为以后的生活,要你自己过。
最后商定,索赔十八万。若不成,则起诉。
五
暂时没了事由,二舅他们几个又开始打牌。当然是挂彩的,我们这里叫黑三张,山西当地叫扎金花。杨猫说,去年他来牌赢了一万多,其中就包括三老板的。
刚开始小姨也在打牌。我到下面倒点水喝,然后坐在国道旁边的旅店里,看川流不息的大小车辆,发呆。间或也看看在机场新买的书,《菊与刀》。
极度无聊,只得再回房间。路过第一扇门,里面依旧热闹着,第二个房间本来是空的,此刻忽然人影一闪。是小姨。正在抹眼泪。从开始知道噩耗到现在,大家的表情一直很正常、小姨也是如此。最多不过几声短暂的轻轻叹息。落泪,我还是头一次见。
脚步略一犹豫,折身拐进去。见了我,她赶紧擦干眼泪,恢复常态。这让我大松一口气。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无论如何.结局都得她自己独自承担,无人可以替代。我能说什么呢?那些空洞的场面的无比正确但一钱不值的劝解话,不说自己过不去,说出来自己更过不去。如此一来,等于免除了我的心理苦难。我还可以像过去那样,对事故的结局故作不知,视而不见。无法判断小姨真实的心理活动究竟是要强,还是像她自己说的,跟人一起热闹不觉得,独自一人才会伤心。总之她已停止哭泣,我不必紧张。
小姨说,事故来得非常突然,但又仿佛存在预兆。她刚从煤矿回去,头天到家,第二天就接到这个消息。这口井的产量越来越低,最近这段时期经常停工。许多工人趁机回家,小姨叫姨夫一起走,他不肯。以往说到这个问题,他总说这里多好,不热,也没有蚊子,回去干吗。说急了就来句气话,不回。多咱死多咱回!
很久没见过姨夫的面。我无法知道他这么说时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煤矿生活远说不上好。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见到月底结算从不拖欠的现钱吧。除此之外,再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蚊子少倒是事实。因为干旱缺水。大同的人均水资源占有率是山西的二分之一,全国的二十分之一。但这实在不成问题。饮食起居即便习惯,也没理由比老家更习惯吧。
小姨带着女儿临走前,一家人到三老板的住处告别。她家属当时也在。都是老乡,论起来还能找到不少共同的熟人,两家一直处得挺融洽,三老板也爽快地给小姨预支了五千块钱的工资,以便她回去给女儿缴学费。就在告别前,姨夫突然对女儿冒出这么一句话:盈盈,再看你爸一眼吧,要不就看不着了。他当时是带着笑说的,似乎是玩笑,但在煤矿上却是天大的忌讳。谁也不知道他干吗要这么说。更不会有人知道,那竟然一语成谶。就像我毕业时那样。那时偶然看到一幅不甚准确的地图,到烟台与去青岛的铁路本来在蓝村分岔,那上面却印成了胶州。于是我随口道这地方好啊,去烟台和青岛都方便,将来我就到那里去。结果真的在此僻地一隅葬送了最后的青春,直到现在。
牌局吵吵闹闹地结束。二舅曾经跟姨夫下过两天井,他过来说,姨夫就是胆大。许多地方明明有警示牌,别人都不敢去,他偏要去。为什么,因为那里煤多,好装。别处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才能装一车,而那里也许只要几分钟。结果到底出了事故。冒顶。致命伤不在头部,而是内脏。我问孩娃,知不知道井下的危险,他说谁不知道?下井除了小心,只能赌运气。该死该活生死簿上都有定数,逃也逃不掉。这两次出事他正好都在旁边。头回出事后,吓得好几天没敢上班。杨猫插话道关键在个人。有人每月都全勤,还恨不得上连班,他不。自从工伤之后,每月只上十几个班,反正完全凭自愿,老板并不像广东兴宁矿难中的黑心矿主那样强迫。能挣一两千块钱,够在当地开销就行。其余时间都是打牌。娱乐不说,还挣钱,连三老板都不在话下。我说他的钱你也敢赢?他说怕什么,牌场无父子,愿赌服输么。杨猫身上的皮夹克显然不是地摊货,也比较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这群人中间显得很打眼。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年轻。
饭后是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下午。脱掉外衣,以最标准的午休姿势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头昏脑涨地起来,他们几个的牌局也散了场,在苍蝇的伴舞下,死气沉沉地盯着那台只有两个清楚频道的破电视。我皱皱眉头与鼻子,进去坐下。
很奇怪,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对煤矿与井下的好奇,似乎身份不是苦主亲属,而依旧是小报记者。于是不住地追问杨猫。闲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