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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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恼是哀痛,但对于死者,也许并非如此。一个借口蚊子少而不肯回家的人,一个年纪轻轻老叫嚷手疼腿疼的苦力,一个到死都还不清账的穷人,一个天天都要拿生命冒险的矿工,一生的目标绝非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只是脱离贫困。但即便如此,希望还是那么的渺茫。即便侥幸逃脱了那天和今后所有的事故,他能逃过过劳后遗症的阴影,能逃过尘肺病的折磨,能逃过贫苦的困扰吗?我丝毫不敢乐观。
可怜的姨夫,你原谅我吧。我认为死亡对于你不是别的,只是解脱。你从此不必下井不必冒险,只消安静地躺着,休养你过劳的身躯。你躺着吧,就那么躺着。我敢保证,你的腰不会再酸,腿和胳膊不会再疼,肺叶也不会遭受煤灰的污染。我说得不确切,疼的不是腿,也不是胳膊。你这辈子根本没找到那感觉的具体位置,它们像旋涡,将你包围。儿子刚刚六岁,却成天在我耳边嘀咕,爸爸,我不愿意去世。问他原因.他说去世后只能躺在那儿,也没有人玩,多难受。可怜的孩子,他不可能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死亡也可能会成为灵魂的解放与肉体的解脱。
当时的感觉刀刻一般记在心上。那是震惊,几乎导致失忆。原来,死亡并非十四万、二十四万或者三十四万这样的数字,而是眼前的实物。一双寿鞋,一身寿衣,一顶寿帽。我喉咙发堵,仿佛有烂草,使腹内气息不能上通。那是什么?也许就是古诗文中所谓的块垒?头皮发麻,脸皮发紧,全身发热,最后是最强烈的感觉,恶心欲吐。一周之后回想起来,还是如此。我丝毫不想触动这噩梦一般的记忆,但是没用的我只有手中这支笔。仅足自慰,如此而已。
我匆匆看两眼,赶紧远远地退到门外。我感觉到了恐惧。从这个意义上说,老板和他的帮手还算人性未泯。他们俩没有过来,假惺惺地跟姨夫告别,而是远远地呆在火葬场办公室里。我相信,他们对于生命和死亡,尚存敬畏。
他们要杨猫去买点纸和鞭炮。老板不让小姨去矿上,说是害怕在矿工中造成恐惧,影响产量。姨夫去世的消息在矿上并未公开。这就是大老板要尽力抢救的根本原因。孩娃奉命回去整理姨夫的遗物。如今东西孩娃已经拾掇好,在大同等着。这边一处理完,就到那里会合。如此,杨猫就成了中间人。他们的意思,还是想叫老板花这点钱。但是被我阻止。我和杨猫一同过去,花三十二块钱买了点纸与炮,送姨夫远行。但是这并不能让我的良心稍微安宁一点。那个可怜的农夫,生前我不曾敬他一支烟一杯酒一点吃食,甚至不曾给他打过一个问候电话。也许曾经给过一点小钱,但名义还是给表妹读书的资助;直到大去之日,他丝毫感觉不到,小姨哭声再高他也听不见时,才想起以这样的方式给予馈赠。但这真是为了帮助他抵御黄泉路上的孤寒吗,还是自私地想安慰自己可怜的良心?
是的,那三十二块钱,让我痛感自己的鄙薄与渺小。早呢,早我干吗去了?
印象最深的那次,他在我们家吃饭,不知何故我们根本没摆桌子,他就坐在灶门前。微风吹来一股股烟,他不时得歪歪头躲避。这事有许多种解释,比如我们住得近,我们关系亲密,没把他当外人,等等,都对。但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我们都没说。那就是我们——包括他自己——根本没拿他当客待。因为他穷,因为他身材矮小,因为他迟迟不能生育母亲也对他心存不满,等等。他的渺小与被漠视,并非开始于下井或者死亡那一刻,其实一直伴随着他的整个人生。
他们围着点燃的冥钞落泪。因生活琐事而长期不跟姨夫一家说话的他的长兄,磕磕绊绊地跟姨夫闹过气的小姨,年轻时习惯意气用事因而被劳教过的二舅,还有他见过大世面的堂兄,以及他年轻气盛对故乡深感失望的外甥。他们谁也不看谁,眼睛都盯着地上那团烧得很慢估计是伪劣产品的所谓冥钞。我知道自己也应该流泪。死者虽然看不到,但还有生者在旁边。只有那样才符合规矩符合伦理。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它们在胸中澎湃,却被眼眶严严实实地堵住。现代人对什么都见惯不惊,泪腺功能极度退化,感情已接近荒漠,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随机抽到的样本而已。
十一
老板不断催促小姨过去点钱。可怜她在姨夫灵前已成泪人,哪里还有这等心思。我只得自告奋勇。那是一种逃避,暂时的逃避。这是有理由的,我与死者丝毫没有血缘,关系最远。而且,我还是个文化人,识点数。
但是,我真的识数吗?如果是,又在多大程度上识数?我甚至不能理解,生命与死亡的意义。姨夫白底红花的寿鞋,一直悬在眼前,不断地拷问着我。
神情麻木地刚刚走到火葬场办公室,在门口又碰到一群人。无须任何证据,我都敢以脑袋担保,是又一起矿难事故。中间的黑衣女人满口湖北腔,还带着一个女孩儿。不怕小姨伤心,乍一见,我对她的怜惜就远甚于小姨。小姨比较胖,虽由治病服用了激素引起,但外形给人的感觉还是要舒服许多;而那个女人呢,实际年龄当不超过三十,外观年龄说四十也有人相信。也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想表达的是,她根本没有外观年龄。身材矮而且瘦,如同北方山地里一株缺水无肥因而贫瘠的玉米。从太原到大同的路上,这样的玉米随处可见,农民甚至不肯收割,放任它们自生自灭。她带着一个女孩儿在这里出现,让我相信她是妻子是母亲,但身材却那么像未成年人,根本没发育开。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小女孩儿手里竟然拿着一束小小的我说不上名字的花儿。
我的眼睛在那群人身上不断扫描,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旁边有个着浅色衣服提公文包戴眼镜,面皮白净体态丰满颇为体面的中年人,想必是矿主,正在张罗。那是我此行印象中脸最白的男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儒雅。尽管有一株瘦弱的玉米陪衬在旁边,我依然对他产生了没来由的信任感。我无法相信,他是黑心矿主。
我心里一动,想问问她赔偿数目,但终于不曾开口。
老板不同意我点钱。我说有小姨授权,他还是说不行,必须亲手交给家属。来到这里才发现,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帮手。身着样式已经作废的警服,身材粗壮,伪警察一般。他考虑问题真是粗中有细,一切都有准备。伪警察说怎么能随便给你呢,必须给直系亲属。我说这关你什么事?你插的什么话?伪警察刚要开口,却被老板拦住。他说真不能给你。这么多钱,多一点少一点的,不交接清楚不好说话。老乡,你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你说对吧?
无奈之下,只得惊动小姨。事后我才明白,老板是想速战速决,不想在此多呆。就在那个空当里,那株矮而且瘦弱的玉米已经后来居上。我们的人还在门口烧纸放炮,而瘦玉米他们已经在公文包的陪同下,面无表情地走出停尸房。只是那个女孩儿,突然泪光闪闪。可怜的孩子,她不会懂得死亡的真实含义。她一定是怕,本能的恐惧。公文包不是国营煤矿代表,就是大老板。因为他修炼的功力跟我们面对的那个小老板实在不是一个层次。他去一趟停尸房,不过是闲庭信步,而我们的老板,却没有踏入半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