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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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当口,老板的帮手过来要两百块钱,说是给工人搬尸体的小费。刚才那起已经给过,现在轮到他了。我一下子记起了那个人的模样。他要小姨已经过期的身份证去复印存档,然后领我们进的停尸房,把姨夫的遗体拉到我们跟前。等再次出现,身上已经披了肮脏的白衣,想必是工作服吧。
当时那个样子就让我心惊肉跳。我突然想起儿子故事里经常的主角。
怪兽。
是的,一个能在尸体跟前蘸着唾沫数钞票的人,不是怪兽也是怪兽。
按照事先的约定,小姨随身带点钱路上花,还有回去的安葬费用,剩下的都从银行汇走。老板、杨猫和我去办理,他们几个守在这里,等姨夫火化,装殓骨灰。那个怪兽说,这需要三小时。我告诉小姨,办好汇款手续我直接取道大同回去,不再过来。单位事情忙,儿子马上要开学。其实这都是托词,是逃避。当初姨夫出来是谋生,也是逃避。不同的是,他逃避的是贫穷与漠视,因此宁愿将自己辛辛苦苦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瓦房撂荒;而我呢,逃避的是对自己软弱的正视。我没有勇气看一个人火化成灰。一个人来过又走掉,没有半点痕迹,何其残酷。鸟儿已经飞过,天空不留痕迹,可那终究是鸟儿啊。我害怕那种环境会让自己发疯。那一刻,我那么怀念开着中央空调的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我可以安心在里面喝茶闲聊看报纸.月底按时领活命的薪水,下班后写几笔可怜的小说,赚一点微薄的稿费,并且心安理得地在小县城里享有那点井底下的所谓名气。间或在文章中指点江山一回,义正词严一回,怒不可遏一回。只消表现出自己的正义觉悟与道德善良,至于效果则不必去管。没有灾难,即便有也是纸面上的遥远的。
那样的日子多好。
如果注定无力解决,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十二
离开通往火葬场的那条死亡小路来到街上,前面是一座装修过的酒店。公文包领着瘦玉米,一行人消失在门口。他们想必要在其中共进午餐,并且消磨三小时的等待。我的判断没错,那人的实力雄厚。我们的老板已经说过,钱汇出去之后,双方随即两清,而他们慈悲为怀,竟然还肯饶一顿看来不错的午餐。
我们的老板不知怎么回事,动作忽然慢了,一直没出来.只有我自己,穿过那邪恶肮脏卑鄙的街道。
不是他们动作慢,主要是我的动作太快。转过街角,忽然看到瘦玉米跟女儿站在酒店门前。我赶紧加快脚步。彼此距离越来越近,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女孩儿蹲在地上玩耍,瘦玉米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走到她们跟前,我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耳边已经响起一阵湖北腔。
你们赔了多少?
十四万五。你呢?说出这个数字,我的舌头仿佛又被灼了一下。
啊,你们真好啊。他们才赔了我十一万。瘦玉米的身子一抖,仿佛田间有狂风刮过。随即,她的答案化成一滴钢针,滴到我心头之上。在此之前,我十二万分地希望她获得的赔偿比我们少,至少不要超过我们——那可以作为我推脱责任的证词,大大缓解我的心理压力,但希望被证实之后,另一种痛楚又溢满心头。不,是凭空又增添了两种痛楚。对自己卑劣的痛恨,以及对瘦玉米的怜惜。那面皮白净的公文包,真是天生的生意人啊,确实比我们脸色黝黑的老板水平高。
我和瘦玉米还有几组简单的对话。也不是对话,类似于自说白话的喃喃自语。是的,那些话我也不知道如何出来的,仿佛都没经过大脑。一边应付她,我一边暗自抽自己耳光。你遭遇不公,没能争取到法律规定的赔偿,何苦还要拉一个垫背的?难道她们获得的赔偿,是从你应得赔偿中分割过去的不成?损人利己虽然可恶,总还可以理解;损人不利己,才是可恶至极。希望她的赔偿少于小姨,难道不正是损人不利己的心理么?
她们确实是湖北人,神农架深处的房县。瘦玉米二十八岁,女儿五岁。本来计划明年生第二胎,争取要个儿子的,谁知道。
女孩儿还蹲在地上玩耍。我抽打自己的耳光越发响亮。似乎是为了掩饰这个,唯恐瘦玉米听到动静,我赶紧蹲下,从背包里掏出给儿子买的奥特曼递过去,女孩儿却直朝后退。是的,小女孩儿都不喜欢奥特曼,而且我怀疑,她们那里的小朋友,根本不知道奥特曼为何物。
怎么办呢,身边再没有合适的东西,只有那两本童话故事书。女孩儿还是没有接。可怜的孩子,这些天她经历了太多,我又是生人。但是你必须接受这个礼物,不为你自己,主要是为了我。我把她手中的花——塑料的——夺下放到地上,然后把童话故事书塞进去,随即起身仓皇而逃。对,还是逃跑,而非简单的离开。
如果不这样,我如何才能迅速摆脱她们娘俩,瘦玉米和她可怜的女儿呢。
老板和杨猫赶上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大家依次进去。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奇怪的是,我哀痛的似乎并非小姨和姨夫,而是素不相识的瘦玉米以及她的女儿,或者干脆就是自己。
我和杨猫坐在后排。我不想让他们看到这个样子。要在当今的社会生存,必须修炼出百毒莫侵的金刚不坏之身。心如铁石。眼泪,那实在是小儿科。于是问杨猫要来一支烟,大口大口地猛吸。刚吸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带出眼泪。
柜台里边的人数数,十三捆钱中,有一捆少一张。连数三遍都是如此。老板忿忿地从兜里掏出一张补齐,连骂煤矿磅上的会计不得好死。说每月开工资都在七八十万上,几乎每次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某一两捆不够数。权且相信他吧。不为别的,就为他不敢踏人停尸房半步。
对好数,老板不等我办好手续,随即分道扬镳。一切办结,我托杨猫把汇款存根带给小姨,万一没到账,也好查询。他收妥存根,要打车送我到车站,我谢绝。
我需要独自安静一会儿,自我疗伤止痛。
一条条尘土飞扬的北方街道,一个个素不相识的行人。我穿行其间,一边走一边嚎啕痛哭,如同他们根本不存在;他们或者偶尔冷漠地抬头看看我,或者根本视若无物。同一片蓝天下,每天要上演多少内容相同或者相左的悲剧与喜剧,谁能顾得过来。对我和对他们来说,这喧闹的集市都是空旷的原野,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我们彼此离得很近很近,但却隔着无数个星球。
我哭得肠断气绝,涕泗滂沱,地动山摇。眼泪溪水一般冲刷着自己的鄙薄无能与渺小。偶尔抬手抹抹眼泪,或者遮遮脸时,短暂的黑暗中,总有两种颜色在心头闪现。瘦玉米的黑,寿鞋底的白。它们像两条龙,把我并不宽阔的心错当作天空,在其中嬉戏穿插盘旋。让我疼痛,让我自责,让我伤心,让我悲哀,唯独不能让我愤怒。黑心的老板,开假死亡证明的医生,明知故犯的火葬场场长,从尸体上揩油的怪兽,不得不拿命赌运气的矿工,还有我们这群甘愿忍气吞声私了的家属,单独挑出来,都有可悲可恨之处,但放在一起,却显得分外顺理成章。
在这场无边的罪恶里,每个人都只是其中的一个链条。我找不到罪恶的原动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