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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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如此。真要打官司,还就得有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但是我们能够做到吗?弱者就是弱者。
  我叫他们几个看住老板,自己悄悄带着小姨到楼下打电话。那天才知道,事故发生地也不在大同境内,而是左云县,隶属朔州市。小姨和二舅虽然去过,但都是跟别人去的,一去就住下,根本说不清地点,遑论详细路线。就连长途区号,都得现查。
  先打到县公安局,询问能否报案。对方一听,说这事不归我们管。我说怎么不归你们管,私自转移尸体,不是已经触犯刑律么,那人说证据,证据呢?尸体在哪儿?我顿时语塞。醒过神来正要开口,那边已经收线。
  我一下子明白了何为脑溢血。接着就要追拨,却被老板拦住。他说别急,我先记下话费,一次一次来。我如同又挨了一记闷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再打过去,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听,却又不是刚才那个,我如同牛人枯井,有力无处使,除了再复述一遍前因后果,还能如何?但那些相同的汉字似乎没进听筒,全部淤塞在自己大脑里,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那人道这事不归我们管。听到这话,我先前因愤怒而产生的理直气壮全部烟消云散,赶紧说那该哪儿管呢?他说你找矿业局吧。随即我耳边又是清脆的一声喀嚓。
  查到矿业局的电话,心里直犯嘀咕。还要继续复述,实在让我打怵。还好,刚说到一半,那边已经飞起一脚把皮球踢了出来。你找安监局吧。我没等他说完,赶紧道他们电话号码是多少,能麻烦你告诉我吗?那边的态度挺好,都是文明用语。对不起,我不知道,请你打114查询。
  安监局的态度是左云是产煤大县,境内煤矿很多,出事故是难免的。既然只有一个人,还是你们自己协商好些,大家都方便。听到开头那几句话,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毛主席语录,险些没当场背诵出来。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真的,看了那么多相声,没有一出比这个更滑稽。
  怎么办呢,我是个正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突然之间破了裤子。前排观众已经隐隐看出名堂,只有后排观众还没发现。是小姨解救了我。她摇摇头叹口气,说算了吧。
  最后一番努力的唯一结果,是白白浪费长途电话费二十六块五毛。
  我们再度集中磋商。决定是不言而喻的两个字,妥协。来的这些人除了二舅和小姨,姨夫的大哥原本是乡村兽医,已经过了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在信阳买了房子,洗脚上楼了;他另外一个哥哥长年在信阳做木材生意,向山西的煤矿发防护用的木材;他外甥以前在信阳上班,现在辞职开出租车。加上我,都算是有点见识的,不是只能逆来顺受的农民。但我们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不能硬来。本来还有一点扭送见官的打算,但就在最后,我突然悲哀地想起一个致命的细节:事情发生在山西,丰镇没有管辖权。丰镇人民警察肯管信阳人民的麻烦事吗?没有人敢怀那样的奢望。否则老板何以选择这里作为主场!姨夫的外甥说咱们先拿到这些赔偿再说。你要是觉得有把握,回头再跟他们搞!
  妥协的结果是十五万。老板说下去跟矿上通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凑够这个数。我们几个,和他的帮手在上头闲话。不知怎么回事,老板单独跟小姨接上了火儿,还价十四万五。说我确实拿不出恁多钱。到了年底,如果还有赚头,不就是五千块钱吗,我一定到你家去看看,再给你补上。
  小姨只得点头同意。她说受不了那样的感觉,丈夫尸身无着,他们却在这里围绕他的命讨价还价,卖命一般。左右不过五千,过去吧。
  约定次日一早老板带钱过来,双方签协议,然后看人,火化。我们都要求老板早点来,老板说我尽量早来。但是首先得准备好钱。十几万块钱,我拿出来就那么容易?
  
  八
  
  中午老板叫旅店准备几个菜,要喝酒。说不管咋样,至少是老乡。我本来就对杯中物不感兴趣,这种状态下更无兴致。简单吃点随即提前离席。旅店老板不会做米饭,稀饭煮得像干饭兑水,干饭煮得像稀饭过火,含水率一直成问题。没办法,我只得以莜麦面果腹,全当体验生活。
  这时才知道,姨夫就停在丰镇市火葬场。而此前他们都说,因为火葬场没有地方,临时放在丰镇市医院的太平间。当然,即便家属去,拿不出字据,人家也不可能让探视。
  历史上第二个漫长的下午开始了。帖子上留了手机号,号召有心又有力的网友发短信提供信息帮助,但是手机一直沉默着。只得再去网吧。在单位时上了班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留言和邮件随时都能看到。又是一天过去,也许会有什么重要信息呢。
  但上去一瞧,QQ上没有一个头像闪亮,信箱里有两封新邮件,一个是卖软件的,另一个要推销传真机。不看心里空虚,看了更加空虚。我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再去新小说论坛,帖子还没沉到底,但把它托起来的却是一个网名叫我是骗子我怕谁的网友的回复,道对啊对啊,赶紧发短信吧,费用不是一元就是两元一条。这手法还比较新鲜,估计很多人不知道。大同哪有什么矿难。
  看来是个过客。常客应该知道我的网名。我匆匆写个回复,说你真聪明,就是聪明得有点过头。我真希望这是个骗局。对,要是个骗局多好啊。但写好之后,最终却按了取消键。
  死一个或者多个人,如何死的,有谁会关心呢?对他们来说,那都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这个帖子,还是快点沉底吧,何苦搅扰列位看官的清兴。
  空落落地回到旅馆,没滋没味地吃完晚饭,大家闲聊打发时间。孩娃和杨猫叙述的一个细节再度令我震惊。他们说,姨夫当初送进大同——左云离大同更近,也可省去别的麻烦——医院太平间时,是第六例矿难死者。当然,事故发生在不同的煤矿,大家彼此都不认识。我问他们,下井前,有过安全培训吗?他们摇头。说哪怕你以前从来没下过井,只要愿意下,老板也不会阻拦。我又说,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你们既是工友又是乡亲,你们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能接受这样的赔偿条件吗?他们答道,按说呢,赔的是不多。但摊上这个小老板,也只能这样。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他要是只给十三万,咱们不也是没办法?我长叹一声,说你们怎么办,还回矿上干吗?孩娃说不回矿上干,还能干点什么?咱们老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婆孩子亲娘老子,都得活命啊。
  我们正在闲聊,小表妹盈盈打来电话。在向晚的寂静中,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膜,然后点点滴滴地砸在我心窝上。妈,我爸怎么样,好点了吗?可怜的姑娘,全世界只有她还不知道,她可以叫爸爸的那个人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今生不会再回来。小姨迟钝片刻,说好点了。你不用担心,后天上午我们就一起回去了。盈盈说那可好。妈你知道吧,爷爷奶奶把咱们的房子都拾掇干净了,你们回来就可以住。自从小姨生病,姨夫被迫出去打工,他们就一直在信阳租房子住,老屋门前已经野草萋萋。小姨他们跟公公婆婆关系一直比较紧张,如果不是碰上这个急事,她也不会把女儿临时托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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