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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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了一个令我震惊的细节,那就是他曾经给大老板当过打手,帮他到陕西夺过煤矿。老板看上了那个矿,要买下来,但开价涨到三千万,对方还是不同意,于是就组织了满满两大客车小伙子,人手一刀或一枪.浩浩荡荡而去。到了矿上,占领所有的办公室,稍有不从,格杀勿论。打死一个,就撂下一摞钞票,五十万。到底还是以三千一百万的代价,获得了采矿权——在此期间,矿上死了两个人。
  这事实在离谱,怎么听怎么像传奇故事。但是孩娃给予了证实,小姨也隐约听说过,说姨夫还曾经跟她商量,过段时间转到那个矿上去。那里产量高,钱更好赚。我顿时感觉脊背阵阵发冷。问杨猫道老板叫你去你就去,不怕出事?杨猫道老板出钱雇的我,我要是不去,今后还怎么干?再说我们有准备.人又多,一般出不了事。那两天我们抽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住最高档的宾馆,每天两百块钱补助。出了事老板兜着,死伤都管到底,事成之后还有奖金,其实挺带劲的。我说死的那两个人,有没有你杀的?杨猫说没有.我们去的那个办公室都很老实,根本没动手。这事谁还是傻子,反正矿是老板的!我说要是他们动手,你会不会开枪?杨猫的回答很干脆,说开,肯定开!既然老板给了钱.那我肯定得拼命。再说到那时候不拼命也不行,你自己的命就没了。
  一缕阳光从窗间照进来,我使劲眨眨眼睛,才看清杨猫的面容。和往常相比,那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一如既往地平静。凉意慢慢从脊背浸入心底。老半天之后,我才弄明白那一刻的情境,即自己并非那个矿上需要面对杨猫他们手中刀枪的人,大家还是老乡。我鼓了鼓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如果明天谈不成,老板叫你跟我们动手,你怎么办?杨猫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咱们是老乡,老板找谁也不会找我。我固执地追问道,我说的是假如。假如他一定要你动手,你动不动?杨猫犹豫片刻,成熟地笑笑,说那怎么可能。我不。兔子不吃窝边草么。我说兔子可能真不吃窝边草,因为窝边没有,草已经被吃光了。说完苍凉地一笑。
  
  
  六
  
  苍蝇在我跟前不住乱飞,直到把我也转晕,成为它们其中的一员。下楼上楼,再下楼上楼。如此两次后,我不敢再继续,唯恐真的成为苍蝇,便向旅店借了辆没有锁的破自行车,想到丰镇市内转转,找个网吧。行前旅店老板娘嘱咐我小心别弄丢车子,他们一偷走就拿去卖废铁,找不回来的。
  接连跑了几个网吧,均告客满。车轮带着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忽然看到新华书店。进去瞧瞧,新书很少很少,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书籍落满灰尘,边角处都如煤炭染过,但依旧摆在显要位置,且不打折。
  终于找到一家网吧。帖子还有人回应。从未谋面的文友玄武说在他们老家宁武,矿工一条命价值九万,但外地人比本地人低;同样栖身小县城写小说的杨遥邀我到代县一叙。从地图上看,代县正好在大同和太原中间。还有两封邮件。杭州一个朋友表示惊讶,说最近没听说大同有矿难发生啊。我回复邮件,说要是你们知道就好了,坏就坏在事故很小,只他一人死亡。事情一旦公开,规模大到震动中央的程度,何须我等小辈劳师远征,中央派出的调查小组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妥善处理好全部事宜。赔偿四十几万,就是在那种状态下发生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做大做强。就连暴死,也得选择大事故。那样家属获得的赔偿多,遭受的麻烦少。发出去以后又有点后悔,因为这话暴露了自己人性中的黑暗面。为了自己获得更多的赔偿,竟然不惜累及无辜,委实有点缺德。可邮件已经发出去,追是追不回来的。
  给家里打个电话,媳妇叫我小心点,注意安全,六岁的儿子嘱咐我,别忘了给他带礼物。我当然都点头称是。可是放下电话,又觉得茫然。就眼前这条件,能给他带什么礼物呢?想来想去,只有奥特曼。他的快乐很简单,除了动画片,就是奥特曼。
  找吧。反正寻找的过程就是杀死时间的过程。最终买了个奥特曼,和两本童话故事书。
  那天晚上真吃了顿晚饭。杨猫请二舅还有姨夫的哥哥到丰镇市内洗头,快天黑时才打车回来。饭桌上,他们照例喝了点酒。一瓶当地产的薛刚醉,二舅和杨猫平分,然后当仁不让地自斟自饮。这种场合,还能喝得下去?我用眼睛看看他们,他们却浑然不觉,依旧吆吆喝喝地碰杯。我想,二舅肯定是酒精中毒的先兆,中度依赖症。否则岂能如此。
  
  七
  
  矿方代表,也就是三老板,次日一早到的。我们提出先看看人,他不同意,说离这里很远,还是谈好再说吧。这可是他最大的筹码。我顿时醒悟以前的幼稚与幻想,还指望好吃好喝。把我们安顿在这样的鸡毛小店,省钱还是小事,更关键的是可以强化我们的不适与焦虑,促使我们尽量妥协,及早了结。这,可真算得上是血的教训。
  小姨觉得抹不开面子,决定还是通过中间人孩娃传话。但反馈的信息是不可能。十四万是最终条件,老板是爽快人,不喜欢讨价还价。我们紧急磋商,决定降到十六万。如果还谈不成,就把他控制起来,直接送到公安局。
  孩娃传话过去,老板起身就走。我血涌头顶,彻底忘了杨猫说的那个血腥故事,和二舅疾步追出去,在上车前的那一刻将他拦住。我说事情还没解决,你就想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说这不是你们的态度嘛。十六万以下免谈。既然这样,我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渐渐看清老板的庐山面目。远非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或者黑心烂肝。模样跟二舅孩娃他们差不多,最大的特点是脸上的皮肤很黑,只是服装比他们稍微整洁一些。右手食指残,左手从手背直到胳膊遍布青黑色的麻点。都是以前事故的留念。
  我说法律上规定的赔偿数目,老板很不耐烦,说你别跟我讲法律,我虽然没文化,但喝过几年稀饭,听管教讲也能学到不少。法律是法律,问题是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你非要打官司,那我只有跑。反正那矿也快开空了。信阳老家还有两间破房子,你们不嫌就搬走。他妈的,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今年点子不正,倒霉!老幺——姨夫的乳名——也是运气不好。要是摊在大老板身上,别说二十万,三十万他也能拿。我不是没这个能力嘛。反正就是这个情况,你们几个就是把我剁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提到小姨的身体状况,以及家庭条件,老板说家里不困难,谁会下井?上次那个是倒插门,上面四个老人,下面六个孩子。这杨猫孩娃他们都知道的。同样也在这个房间,从大到小一溜六个,谁看了心里不难受?但还是个没办法,最终不也赔了十三万!
  老板带了一个帮手。山西当地人,也开煤矿,也喝过稀饭。贩卖枪支进去的。心黑不黑不知道,反正脸特别黑,衣服也黑。指头上套一枚大金镏子。他帮腔道实际上还是你们运气好。要是出在去年,十四万也没有,最多四五万。就是年初也没这么高。正月初九我矿上死了一个,赔多少?才九万!你们要打官司也行,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这是恐吓,有点虚张声势的意思,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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