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中篇小说)

作者:张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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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仓促地说我知道了。长途电话很贵,手机还是漫游。你要没事,就挂了吧。盈盈说好。快开学了,我还得去复习呢。
  昏黄的灯光散漫地照在我们脸上,烟在周围飘荡,充满虚幻的感觉。很久之后,屋里还沉默着。只是空气越来越糟糕。我从不主动放毒,也不想被动受害,窒息的感觉因此越发强烈。于是起身离去。
  没过多久,小姨来找我,跟我商量,给她公公婆婆一万块钱行不行,他们会不会不愿意。那一刻,我的感觉很怪。敌我矛盾结束,人民内部矛盾取而代之?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态度正好证明了自己的无知与浅薄。貌似仗义疏财看淡金钱,实则人云亦云没过脑子。金钱的涵义,远非我能背诵的那几首风花雪月的诗词所能涵盖。
  我说不少,他们要是讲道理,应该能接受。按照法律,你和盈盈都是第一受益人,你们一分都不给,也能说得过去。即便赔偿二十万以上,法律规定的赡养年龄他们也已经超过,并没有这一块的赔偿,给不给不在别的,只在你们之间的感情。小姨说感情,他们对我们哪有什么感情?
  
  九
  
  次日老板来得很早,还不到七点。我怀疑,他并没有回左云,丰镇就是他的大本营。要知道,中间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但是不到七点半,他接了一个电话,随即匆匆离去。说是手续上还有什么问题。
  再过来时,已经十一点。原来是火化手续有问题。尽管他给火葬场的头头塞了五百块钱,但对方还是要先办死亡证明,他只得赶回去现开。那人可真是好干部,收了钱也不忘原则。
  小姨不出声的眼泪,想必已经填平那条直通火葬场门前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吧。进了办公室,两份文件摆在面前,需要小姨签字。一份是死亡证明上的同意就地火化,另外一份是和解协议。小姨不识字,由我代签,她摁手印。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个读书人,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本来以为死亡证明上可能是别人的名字,没想到不是,就是姨夫的大名。他虽然死得轻如鸿毛,却也光明正大,没有偷偷摸摸地死去。赵正宇,这个称呼的利用率很低很低,他差不多一直是老幺。今天好容易用上正式的称呼,却是这样的场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亡原因是脑血管破裂,出具单位是当地的煤矿医院,医生也姓赵。只是龙飞凤舞的书法罩住了名字,后面两个字我不认得。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姨夫的确切年龄,四十。岳飞三十九岁罹难,郑成功三十九岁去世,还有格瓦拉与肖邦。姨夫比他们多活了一年,而这一年,正是暗五天日的井下岁月。在他刚刚赚出买车的本钱时,一切戛然而止。
  “本协议具有法律效益”。这是和解协议的最后一条。看了这条,我笑了。在心里。嘴角只抽搐一下。荒唐的不是“益”这个别字,而是非法的文件,竟然也要寻求法律保护。
  小姨在死亡证明上摁好手印,指着和解协议随口问道,这张也要摁?火葬场方面的人沉稳地笑笑——不是心里,而是嘴角上——说那是你们企业的事情,与我们无关。这些混蛋,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想必早已驾轻就熟。
  
  十
  
  阴暗发霉的停尸房里摆着一辆低矮的车子,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记不清颜色的布。姨夫脸色红润,想必是化妆的效果;脸上半部涂有一层厚厚的白色,已经干结。左腮下的那颗黑痣赫然,指甲间的煤灰赫然。
  我真想伸出手指,触摸触摸姨夫的躯体,感受一下他皮肤的温度与弹性,但是不敢。没有一个人敢。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但却是阴阳阻隔,完全的两重世界。无法跨越,不能跨越,不敢跨越。这几天从胶州到丰镇奔波三千里,我心灵走过的距离更加遥远,难以计数。但是结果呢,却是那么的荒诞。我发觉就像真理与谬误的差别一样,生与死之间,也不过是一纸之隔。我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偶尔写两笔小说的成年人,知道何谓生命何谓死亡,但直到那时才发现并非如此。实际情形正好相反。我根本不明白死亡的具体涵义,正如不明白生命的具体涵义那样。什么是我姨夫?他的躯体还和过去一样,只是少了很少很少的一点组织;他用来思维的大脑,以及和我们交流的眼睛与口腔,都毫发未损,但是生命却已经将它们全然抛弃。那生命究竟是什么?谁才是我真正的姨夫?难道就是老板所说的,抢救时价值一万九的血液.或者损失掉的那一点点组织?这超越了我的思维能力,我不能理解,我为此而头疼。
  这不是我的老幺啊,才几天他怎么这么瘦啊,都是你们害的呀。你们把我的老幺还给我啊。老幺,我哭的声音恁大,你听到了吧。小姨跪在丈夫跟前,放声大哭。那话语如同支支响箭,不停地命中我胸口上的靶心。闭闭眼,是停尸房里采光不足的昏暗与霉味;睁开眼,还是停尸房里采光不足的昏暗与霉味。我不敢再作尝试,我害怕那短暂的转换,会突破生死之间那层纸的距离。我在心里高声告诉自己,不错,这具冰冷的尸体,就是过去热情的姨夫。他曾经招待过我,还曾经在我求学期间给过我若干的资助。绝对值不大,相对值不小。他叫着我乳名招呼我吃菜的声音言犹在耳,可是现在却声息全无,独自躺在这黑暗的房间内。黑暗他想必已经适应,但此去黄泉只他一人——另外五个,都是陌生人,而非同伴——他冷吗?累吗?孤独吗?想家吗?我都不知道。这个问题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在他还是我姨夫的时候,他可曾幸福过,快乐过,获得过普通农民式的小小的满足?每到月底,按时拿到那些冒险的代价时,他因为矮小贫穷不能生育而造成的周围人的漠视嘲笑,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心理压力,是否有过稍微的缓解?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敢说,小姨也未必知道。贫困的生活也是粗糙的生活,没有柔和的线条,只有尖锐的棱角,容易造成相互伤害的棱角。你越爱对方,就越容易伤害对方。
  父母年近八十,养女刚上初一,妻子失去劳动能力。这一切都是他下井的动因。我可以凭良心作证,他是个塌塌实实的农民,勤劳本分,我从来没听说他有过偷鸡摸狗的劣迹。这样的事情在当下的农村其实并不少见。本来日子还过得去,不比多数邻居更穷,但是后来小姨生病,他们一家顿时陷入困境。他不得不卖掉手扶拖拉机,到信阳火车站扛包抬木头出大力,然后下井。每次回家,都叫嚷腰酸胳膊疼,浑身都疼,所以不知道哪儿疼,反正就是个疼。但即便如此,直到当时小姨还欠我两千块钱。那是救命钱,借出去时我就没打算要,但小姨还记着。她说,账就是账。
  其实我印象最深刻的并非姨夫的躯体或者生命,而是他穿的寿鞋。白色的底子上印着红色的吉祥图案,给了我再强烈不过的视觉冲击。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在谈论钱,谈论数字,对于死亡,似乎没有具体概念。好像姨夫亡故不是眼前的事实,而是遥远的传说。直到那时,他的一身寿衣,才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真实气息,为那条空洞的概念填充了具体的内容。一条命,生物学意义上法律意义上伦理意义上的活体,悄无声息,穿上寿衣,就没有了。死亡对于生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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