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色的羽毛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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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的天幕下就像画里的剪影。杨志站在国道上。停车牌紧挨大腿倒持着。车子一辆辆从他面前开过,机会来了,他终于抓住把柄,站在路中间,高高地举了起来。
两辆拉煤的货车都是这路上的老朋友,不用说话,约定俗成地交了一百元。一个司机黑着脸——不是态度问题,是煤的颜色——大着嗓门说。“这车不好跑啊。路政也在查超载。有几个爷就够了,又多了个娘亲。”他接着很没逻辑地说。而且笑着,“我们的奶头也不够啊。”
“那就别跑了。”
“不跑怎么办?停下也是钱,银行贷款买的车。”
“那就跑啊。”
“兜风啊。”他又说,“到头大家都没得吃的。”
杜军把罚款单递给他。“走吧,多拉快跑。”
车头吃力地抬了下。左转向灯闪烁着。
“停不下。快也快不起来,太沉了。”
“都差不多。日子就这样。”杜军挥挥手,让到一边。他想在这道上跑的,只要不是新手上路的愣头青。都会适应的。总会适应的。
车子渐渐多起来了,有几辆车靠边停着在接受处理,拦下来的一条大型车队在过来的时候路面都颤抖了,停下来喘着粗气,几乎把路堵死。“动作快点,”杜军招呼着,“注意别把路塞了。”
他看了两本证,回头看见杨志帽子上的国徽完全倒过来了,杜军把杨志的帽子摘下来扶正。扭紧里面的螺帽。再拍回到他脑瓜上。杨志在笑,他说你的帽徽也歪了。“是吗?”杜军摘下来看看,自嘲地笑了笑,回到小卖部坐下来。李同好周围已经围了好些司机,又喧哗又骚动。现场总是免不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斥责,申辩,哀求,埋怨,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也少不了有人哭哭啼啼。
“不要找我,”杜军擦了下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凑近来的嘴巴太过激动,声音结巴,唾沫飞溅得倒利索,“有话慢慢和李警官说。”
李同好办事总是不紧不慢,说话也慢条斯理,点钞票前习惯性地扶扶眼镜,有一次收了假钞他回忆起来关键就是没扶眼镜。他不抽烟,除了外语没有什么别的癖好。店主抽着司机敬的烟卷,乐呵呵地挤在司机当中,像个看热闹的闲人,其实他见多了也知道门道,有时候帮司机出出主意,李同好也乐于他说说话,这样处理起来快一些。他终究是个很懂事的聪明人。
杜军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再看了看截下来的一长溜车。老周和两个年轻人在路上,他们两个把老周的手架起反扭过来做了个简单的“喷气式”,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再拦两辆就算了。”他对走过来的杨志说。
“休息了?”
“我有点事。”
“我还准备向你请假的。”他很高兴的样子,“我们也回去吗?”
“有事?”杜军说,“回去你和马队说下,他等会带你们出来。”
“哦。”杨志不那么高兴了。
“工作还适应吧?”
“还行,马队说他帮我说说转正的事。”
“他怎么说?”
“他让我加劲干,干得好的话他向上面反映,为我跑跑。”
“他这么说的?”
“是啊,他会为我说这个事吗?”
“好好干,别急,注意安全,”他拍拍他的屁股,“这不是什么好工作。”
“我挺喜欢这工作。”
杜军偏过头瞅了瞅他,“为什么喜欢这工作?”
“挺有意思的,”他用食指摸了摸眉心。好像在费力抠出一句实话,“站在公路上有种主宰的感觉,好有力量。”
“比上次用肩膀扛车还有力量?”
“这是不同的力量,那是自己的,”他还是羞涩,“我喜欢这力量。”
“哦,”他应着,拍了拍杨志的胸脯,“我还是喜欢你这里的。”他想有时间可以和他聊聊,现在不想说,他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算了,不要拦了。”杜军对老周招招手,“休息会儿。”
收工的路上老周说后面那辆出租车在撵我们,是不是想交罚款?
“我刚给他开暂扣凭证。”李同好回头望了望,“叫他去处罚中心处理。”
“大概是埋单来了。”
说话的当儿出租车超了车,停在前面,一个小个子男人麻利地下了车招手。
“大哥帮我处理一下吧。”他趴在窗户上,哭丧着脸,“别丢下我不管啊。”
“不是和你说了拿单子去处罚中心嘛!”
“我在常德遭难了,连死的心都有,身上真的没有一分钱了。求你们了。”
“现在没罚你款,”老周推开他的手。“拿着单子先回去,以后再来处理。”
“别这样啊。求各位大哥了。”
“和处罚中心的大姐说。”老周轰了脚油。把他丢在后面。
“罚他多少?”杜军说。
“四百,罚多少他都没钱。”
出租车还在后面追。杜军让靠边等等,别搞出事来。车刚停稳,出租车也在前面停住了,老周打开送话器大声说前方的车请马上移开,但是那个司机已经下来,来到警车边上,“你想拘几天是吧?警告你了。小伙子下去把他拖开。”两个小伙子下了车,司机像只兔子一样灵活跑到车头前跪了下来,小伙子抓住他的手,但是他拼命地抱住保险杠还是跪在地上。杜军觉得那男人像是动画片里作揖的小兔子,这让他不舒服。他别过头。
过路的车都很匆忙,偶尔有慢下来的,收脚油,倏忽又开走了。
“把证退绐他吧。”杜军说。
李同好下车把证递给出租车司机,他收回凭证。才站起来。他跪得太用力。一时竟没站起来,晃了几下。
杜军算了算,罚四百有三百二的财政返回,在个人头上大概是十,差不多就一餐早饭。他这样算账的时候想起刚工作那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司机在他面前跪下来,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也跪了下来,因为觉得自己担待不起。他还记得为此受到了领导的批评,因为他不光跪下来,而且自作主张把车放了。现在自己带队出来,有权作决定,还是要委曲求全,不得自在,好像一股更大的力量把自己缚住了。这些年来,有不少的司机在检查的时候在公路上跪下来,他也知道人有时候难免不跪下来,他还是适应不了这个。
杜军和马队交接了下,把自己的车倒出来,开到城南,停在百花小区门口。摸出手机的时候看见杜丽走了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去,打开CD。她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穿了件蓝色的薄绒衣,下面是条黄色的休闲裤,皮肤白皙,一头干净的短发,嘴角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车开出好远,他才从仪表盘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支烟,点上火,把窗户往下摇了摇,上了国道之后他把窗户完全落了下来。
“哥,”她说,“要多久时间?”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能到达那里?”
“半个小时。”杜军说。过收费站前他开了警灯。稍稍减了速度。这里离L县县城有二十五公里。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下午就成。”
她看着窗外,她把窗户也完全摇下来,头伸了出去。他抬起加速器。转上弯道。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不舒服?”他说。
她用餐巾纸捂住嘴。她呕吐了。车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