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色的羽毛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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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子凭空旋转着,一晃而过的时候杜军看见司机的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像轮子一样。轮子再多在公路上也是危险的。
  “我操。”杜军诅咒着。
  “STOP。”李同好勾着头,神经质地念着,“STOP,STOP。”不知道他要车还是什么东西停下来,他闭着眼睛给自己安慰。就像一个咒语,一会儿之后真的显灵了。车很意外地停下来了,堵车了。货车还在试图找出一个空当,但是确实已经停了下来,不能前进了。杜军轻轻地拍了拍李同好的头说,“好了。”
  警车上已经下了几个人赶上去,他们是跑上去的,站在踏板上,马队走在后面大声吆喝着。杜军靠边停好车,急急地跟过去。他还没走到货车车厢边上,货车突然往右打了把方向。加速朝前面的空当冲去,站在踏板上的两个人都掉了下来,也许是跳车,也许是被突然的加速甩了下来。这是一瞬间的事情,左边踏板上的人掉在路边的沟渠里,右边的因为路滑没站稳跌在公路上,这是一瞬间的事情,车子冲了过去。车厢剧烈地震动了下,呼啸而去。
  当时所有人都蒙了,杜军站在原地有半分钟都没动弹,仿佛咒语在他身上也显灵了。隔得那么近,他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才确定在地上的人是杨志。杨志头朝下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身体微微悸动着,右手握成拳头甚至捶打了两下地面,手机落在他屁股边上已经粉碎了。货车的右后轮是从他身上碾过去的。杜军走过去跪坐在地上,把杨志的头抱在怀里,大脑里一片模糊。他没有听见路边堵着的车上一个女人的尖叫,同事张惶失措的喊声,甚至包括杨志痛苦的呻吟声,他奇怪地觉得这一刻是静止的静谧的,无声无息。他一直是个处乱不惊,头脑冷静的人。但是现在他只是把大腿垫在下面,抱着他,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地喊他的名字。他处理过不少比这血腥得多的车祸,但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发生在眼前的车祸。跟自己挨得这样近。
  杨志被抬上车后杜军还是抱着他的头,他在不停地呻吟,他的脸已经像白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身子每抽搐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好像一个看不见的仪器在往外抽血。杜军不停地催促开快一点开快一点。
  “我要死了。”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不会的,马上到医院了。”他说。“给医院电话打通了吗?”
  “救护车已经出来了。”
  “我不要。”他的嘴唇翕动着,说出这几个字很不容易,就像一尾鱼在氧气稀薄的水里吐的气泡。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挺住。”杜军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摩挲着。他眼睛闭上,几乎昏迷过去,杜军怕他真的就这样去了。他唤他的名字,他记得哪本书里说意识清醒对受伤的人是重要的。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鱼上岸了一样,嘴里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帮我……拨个电话……”他吃力地说。
  杜军腾出左手从上衣兜里摸出电话,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杨志一个_个数字地说完。杜军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血抹在键盘上。
  “我本是想马上见到她的……我爱她的……”
  杜军按下发送键,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名字,他以为自己拨错了,赶快挂断看了看他刚才记下的号码。不是他的错误。这个号码在他的手机上原本就是有记录的。他盯着这个名字。
  “现在不要……等我不行了……”
  “我没拨。”杜军说。
  他抱着他的身体,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些晕眩,他闭上眼睛,把电话机械地放进兜里,扣上扣子,他感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面,一只鸟狂躁地扑打翅膀,又是一只,四处都是飞扬的羽毛。
  救护车来了。他们把杨志转到担架上,换了车。另一辆警车在后面跟着,肇事车也开来了。它闯出去没多远又堵了车。司机弃车往山上逃逸。没撵上。四台车组成一个别致的车队在蒙蒙细雨里往城里驶去,只有救护车的警报在细雨里茫然地凄厉地呼叫着。
  车轮是从杨志的臀部碾过去的,膀胱破裂。盆骨粉碎性骨折,初步诊断是这个结果。紧急抢救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他的父母来了,大队和局里的领导也来了,他们在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关门谈了好一阵。杜军守在医院里,当中还开车和医生一起到血库取血。回来后他揪住一个熟识的医生,问他情况怎么样。医生说很难说。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很危险。杜军说你们不是在准备给他动手术吗?医生说手术也是有危险的,不然就不用家属签字了。杜军说你能不能乐观地估计一下?医生说他有孩子了吗?杜军说什么?医生说他结婚了吗?杜军看了看他的脸才说,他还是个孩子。这个有点年纪的医生很费力地说,乐观地说,他能活下来。
  他和几个队里的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老周从另一边跳下来时腰扭伤了,不过不严重。马队和刑警队的人去L县抓肇事的司机了。肇事车辆的档案已经调了出来。后来杨志的父母坐在他的边上,他们已经不认识他了。事实上,两位老人迷茫呆滞的眼神很难再认出谁来。他上了个厕所回来李同好正在安慰杨志的母亲。她的样子刚刚哭过,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泣。杜军蹲下来拉住她的手也安慰她,他受不了这个。老头子硬气一些,说孩子又没死哭什么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走廊转弯处的窗口前。窗外的雨刷刷地打在窗户上,他闭了会儿眼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他打开窗户,把风钩挂好。
  杜军的父亲死在这个医院,死在这层楼上,尽管他的脸被打开了花。受伤之后还是还击了三颗子弹,那个被通缉的杀人犯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他们都有警察守护。父亲比通缉犯多支撑了五天。他一直都很强悍。父亲倒是没少打他,有时揍得很凶,顺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皮带,火钳。尺子,剪刀,熨斗(母亲那时在童服厂接零活做补贴家用,生活是艰难的)。他试图用这些武器裁剪熨平孩子。也许是熨平他自己的怒气。有一次撵得满屋子转,杜军急了抄起他丢在床上的枪(他刚从皮带上解下来)对着他。说你不要过来,他怔了一下,骂骂咧咧地逼过来,杜军退后一步把枪上膛(这是他心情好时教他的)。说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是枪栓的声音还是青春期又尖利又低沉的嗓音把他给镇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痴呆地看着儿子,差不多对峙了有一分钟。母亲走过来抱住儿子哭了,那以后他几乎没再揍过他,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不好。他甚至想父亲死了他会快乐些。这种感觉让他很久都不能释怀。他一辈子都在追捕罪犯。直到死于罪犯的枪下。直到父亲快死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多么愿意父亲活着。后来他想就像父亲对他要求得太多了一样,他对父亲的要求也太多了。“我真是他的儿子。”那年他读高三,他报了公安学校。父亲临死前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握住他的手。喉头咕咕作响,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他趴在父亲脸上说,他会照顾好妈妈和妹妹,他大声说,爸爸你放心吧。
  他看着窗外的雨,耳朵嗡嗡发响。他点了支烟卷,李同好过来问他要根烟抽。他看了眼,把烟盒摸出来递给他。他们一起站在窗前抽烟。
  天黑的时候手术才做完,手术还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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