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色的羽毛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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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好几个人把杨志从手术室抬到特护病房。杨志赤裸着身体,下身被被单盖着,身上插的管子流着透明的液体。眼睑紧闭,大概是麻药还没过去。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担架移到床上,他想等他醒来和他说几句话。但是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他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医院,也几乎是这个样子,他姐姐已经做出决定,他们说好分手。时间走了一圈,仿佛还在原处。他没在病房久呆,他和李同好说他去车里休息会儿。他冒着大雨跑进车棚下的车里。电话铃声响了。是老婆的电话。她已经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没听见,所以她发脾气了。等她说完,他说出车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
“怎么是你处理?”
“大家都在的。”
“那你不是可以回来嘛。”
“我回不来,我要处理。”
“真不知道你一天忙些什么,”她叹了口气,“还要不要我们娘俩了。”
“你就说你好不好,不要什么时候都把孩子挂在嘴上好不好?”
那边没有声音,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听见孩子我心慌。真的心慌。”他嘘了口气,接着说对不起,他说忙完了马上回来。
他拿着电话。静静地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抽烟。雨哗哗地下着。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河。碎纸片在河流里翻滚着。他在车上坐了好久。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久他想到妹妹。他想他不用说,他说了死了再说,他还在,他不会死的,他说他爱她。但是那个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大清晰,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又觉得不应该这样想。也许他们是有爱的,就像妹妹以为的那样,就像他们说出的那样。事实上,在杨志说出妹妹的电话号码。在他知道杨志是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男人”,在他艰难地说出爱的时候,杜军相信这爱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对糟糕的上午的慰藉,过分的慰藉。她把他带来之前他自己走来了。他并没走错路,他甚至不能指责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他(还有她)只是走得太急了。只是路一直在那里,乌黑地泛着油光。公路总是危险的,而且从来没有这样危险过。他妈的公路。如果事已至此。爱有什么用呢?她能承受这样的生活吗?为什么要他们承受这一切呢?这些年来,他在一条湿滑的公路上不由自主地滑行,缓缓地向前溜去,没有车祸。不凝神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是现在他惊心动魄地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团,这是年轻人的,也是他自己的。他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他把窗户落下来,他看着手上的电话。看了好久,干了的血凝结在上面,他摸了摸纸巾盒,空了,他歪过身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书,撕了一张书页下来,用力擦拭。黑色的羽毛飞了出来,掉在离合器和制动器之间。他看着电话,终于按了几个数字。退出来,他按了下重拨键,拨了两次,他听到妹妹的声音。他问她在哪里,他想见她。她说现在不能见,“我们说好了明天,明天。”她说,“最迟后天。”
“不说,别说这个。”他问她在哪里。
“你相信这世界有真正的爱吗?”他觉得她在啜泣,他听见电话那头的雨声和车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你知道我快要当爸爸了。”他很快地说,他说得太快了,他想了想又说。“我相信的。”
“我知道,祝福你,哥。”
他换了只手拿电话。“你应该当面和我说。”他只听到雨的声音,半晌之后她终于和他说了。他把车倒出去,车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雨里等他。他跳下车。搂住她的肩膀,拉开车门,把她塞到车后座上。他从车头绕到驾驶座。
“不要哭,”他说,“不哭,坚强一点。”
“我没哭,是雨水。”
他回过头看她,她甚至在黑暗里咧开嘴对他笑了笑。他吸吸鼻子。
“这车子漏雨。”他抬起右手敲了敲车棚,更多的水漏了下来,他抹了抹脸。
他等着她问杨志的消息,但是她并没问。她只是没等到他。他想她还不知道那顶顶糟糕的消息,他迷茫地看着前面,他实在开不了口。
“一切都会过去,有时候不觉得,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但是的确很快,尤其是回头看一看。快得都难以置信,现在我都觉得我们小时候坐滚轴车是昨天的事,而不是很久以前,还记得吗?”
“我坐在上面,你在后面推我。”她轻声说。
“跑起来的时候我跳上来坐在后面。”
“你还爱抢方向盘,捉住我的手。”
他咧开嘴唇露出一个笑容,仿佛这回忆温暖了他。“我一直都握得不好。”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忆起这个。他紧紧地握着方向。这给他能掌控的感觉。通过对面而来的车灯光能看见他平视的眼睛和努力坚挺着的下巴。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刷动,灯柱里满是雨水。他的眼睛突然模糊起来,好像被车里车外的雨水包围了,抑制不住的悲伤像眼睛里黄色的偌大的光圈笼罩了他,他停住车,头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抽动着,哽咽起来。“哥。”她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把左手放上杜军的肩头。
他的双手抱住方向盘,脚伸得直直地踩在制动器上,那片黑色的羽毛粘在他的右鞋跟上,微微地颤抖着。
[责任编辑 杨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