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色的羽毛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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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军眼睛半睁着,其实还没完全醒过来,头很重,手心发潮,他在床单上抹了下。她捉住他的手,让他摸摸孩子。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已经有八个月了,肚腹有些陡峭,他的手滑到下面。“我让你摸孩子,没让你摸我。”她把他的手拿上来,拧了一把。他清醒了,慢慢地坐了起来。“我钻进去他看得见吗?”他抖擞了下肩膀,胳膊伸进衬衣袖子里,“我可以进去摸摸他的头。”她笑了,说怕是相反吧。他的屁股斜在床沿上套进袜子。他拍了拍她圆乎乎的脸。让她再睡会儿,他穿起搭在板凳上的衣服,喝了口隔夜的茶水。
  “我和孩子说话。”她又说。
  “说说我的好话。”他往卫生间走去。
  “我不能和孩子说假话。”
  刷牙,刮胡子,洗脸。他用毛巾小心地把嘴唇上刀片弄出的血丝抹掉。拉开门,换上鞋子。他说我走了。
  “他在踢我。”她大声说。
  “和小混蛋说你老公是警察。”
  “他说你是混蛋。”
  “他真聪明。”他嘟囔着,带上门。用力地呼吸了下外面的空气,边下楼边在裤兜里摸车钥匙。
  堵车的时候他抽了支烟,边打电话边把座位往后摇了摇,尽量让自己坐舒服一点。天色阴沉,怕是会有雨落。车子是老桑塔纳2000,大队换新车淘汰下来的。前次下雨天顶棚渗水。一直没时间去修理。他想今天收队后就送到修理厂去。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驶上大桥,而是右转拐进了凤凰广场,绕着花坛打了个圈,从森林公园管理所的大门上了山,盘山公路不长。上山也不过半个时辰。到山腰的时候他发现土路上聚了好大一群乌鸦,百来只,黑压压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乌鸦,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它们并不怕车,在车靠近才哇哇地叫唤着飞到路下的林子里,好几只乌鸦的翅膀打在挡风玻璃上,他觉得翅膀刮到心里去了,阴阴的不舒服。他加了脚油。
  在山顶的停车场,他鸣了两声喇叭,一个男人正在服务部门口扫地,听见声音放了竹扫把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那么急干吗?”
  杜军接过来丢在储物盒里,“一共欠你多少了?五万五?”说着看了他眼,“手头松活点就给你送来。”
  “没事。”他说。
  杜军恹恹地说,“刚才上山的时候遇见好大群乌鸦,没什么讲究吧。”
  “乌鸦?我倒还没注意过。”
  “你忙吧,我顺便去看下我妈。”最近几年的五月母亲都要在这山上的大庙里住大半个月,吃斋念佛。当然,还要捐钱。
  倒好车,他把玻璃摇了起来,他不准备去打扰妈了,钱在车上不方便,周末再来接她回家。路上再没遇见乌鸦。格外寂静。他在上山时遇见鸦群的地方停住。勾下头,叉开腿,想了想,又忍不住往林子里张望。他走下去,仿佛出于迷信,冲着林子撒了泡尿。
  到交通队的时候两个小伙子正在洗车。杨志殷勤地问他要不要把车也洗洗,他摆摆手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极其简单,四张桌子,一个公文柜,桌子上有面小国旗,一只痰盂般大的烟灰缸,墙上挂着几顶帽子,一件警服,一副手铐和一个红色的停车牌。李同好从捧着的书里抬起脸说马队在找你。杜军说人呢?李同好说去四楼了。杜军拿起杯子。讨了点好茶叶,伸手翻书壳,说还在练英语会话,想讨个外国老婆不成。李同好说坐着也是坐着。杜军说坐地日行八万里,可以到美国了。
  他在走廊的僻静处打了两个电话,然后端着茶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窗外两个年轻人警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边洗车边嬉闹,把水泼到对方身上。他想到自己刚进单位那会儿比他们还要年轻,一晃就是十年了。他一下觉得很恍惚,好像岁月随着茶水上蒸腾的水汽飘散了。杨志的脸对着这边说些什么。手上提着块抹布。他是杨敏的弟弟,上个月才进来的,各个队的临时工几乎和正式警察一样多。他后悔把杨志弄进局里做事,杨志不知道杜军和他姐姐的关系。杨志曾经大病了一场,几乎死去,杨敏在杜军怀里为此大声恸哭过。那时他们已经说好分手,杨敏很快结了婚,稍后有了孩子,稍事休整又离了婚。孩子随了男人。他从没打听过她的消息,在他的印象里连那个弟弟都已经死了,但去年秋天他们再次相遇时她的艰难处境还是让他深感意外。唯一的安慰是她弟弟是健康的。
  他出奇的健康杜军是最近才知道的。上个月末他们刚从319国道上处理一起小事故回来,撞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车翻在公路边缘上,车屁股悬在辅路之外,下面是条半人高的坎,再下面就是沅江的一条小支流。车子正处险境,看过去感觉像电影里面的镜头,一只鸟停在车头上车就会掉下去。车里有对男女在呻吟。很痛苦,血流了不少。车厢完全变了形,不容易救他们出来,而且他们每痛苦地挣扎一下。车子就让人心惊地晃动。杜军没想到杨志会不假思索地跳到路下面的坎上,用身体把车子支撑住,让人找两根木棒来。他在车下面撑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来吊车和120来了,给杜军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杨志又是油泥又是血污的身体,和那张满不在乎又英气勃发的脸庞。他的英俊甚至让杜军自惭形秽,他想起杨敏的模样。但是心底里又隐隐觉得他像自己。杜军的父亲是老公安,一九九二年在追捕行动中死于罪犯的枪下,他觉得应该说杨志像:父亲才对,而他是父亲的儿子,所以说多少有些相像并不过分。
  杨志趴在引擎盖上,认真地抹擦着挡风玻璃,对着玻璃顾盼自己的脸。杜军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茶。
  “你带弟兄们出去,把人集中一下。”马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杜军攀着他的肩膀走到办公室外面,说上午有点事,要请会儿假。
  “这时候你还请假?这段时间忙完再休息。”他看了看杜军的脸,“有什么事?最近情绪有点不振啊。”
  杜军笑了笑说还好吧。马队和他说了说罚款的任务和进度,“你什么时候走?”杜军说十点。“那你先带出去搞一阵,到时我接你。”
  “我下午还来?”
  “下午你当然得来。”他说。“开工了开工了。动作麻利点!”马队转过身扯着嗓子吼了两声,接着亲切地嘀咕出最爱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浪费时间就是谋财害命。”他把“他人”两个字掉了,他也年轻。总以为所有时间都是自己的。
  车上一共五个人,杜军坐在驾驶员后面的位子上默神。车子上了国道,司机老周问在哪里搞检查,他说老地方。二中队专门测速的“PASAT”停在弯道上。他们也早,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子吃。老周鸣了下警笛呼啸而过。
  这是条在山区难得一见又直又宽的“天生就是为搞检查准备的”林阴道。路边有个小卖部,门口的坪刚好停车。杜军交代下工作,拦车和检查的,提醒他们把帽子戴起来。杨志从车上拿顶帽子递给杜军。
  “这天怕是要下雨。”
  “下刀子都要搞的。”
  “你等会儿刀子快点。”杜军对李同好说,“马队批评我们了。”
  “这要问你,刀把子在你手上,我还不是听你的。”
  “你自己做主。”他又说。
  马路在没车的时候很安静,行道树在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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