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色的羽毛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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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再抽烟。其实在老婆怀孕之前他戒了一次烟。不大成功。怀孕之后也没在老婆面前吸过。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他实在狠不下心来,他老是想着孩子,出生的未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一直当成孩子看的妹妹。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如何去做一个父亲。父亲不在之后他一直谨记着“长兄为父”,他没做好兄长,也没做好进入真正父亲角色的准备。他把这糟糕的感觉往下压了压,背挺直了一点。
“放点儿音乐吧。”他说。
路上她竟然没有呕吐,她的精神好些了。分手之前她说明天带他来家里。“明天。”她点了点头又重复说,好像光这个词就充满了希望,“就明天。”她的样子很自信。他想再等等看吧。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乐观一点。他摸摸她的头。
“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的,”她说,“我会好的。”
他从后视镜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直到看不到的时候才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转过几条街,在人行道上停下来。他看了看表,靠在坐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静静地又抽了支烟。慢慢朝前滑行。前面超市三楼靠街面有附设的中西餐厅。
他在里面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吃了盘扬州炒饭,就着碟花生喝了扎鲜啤酒。吃得舒服精神会好一点。甚至改变人生态度。一个熟人打电话来说车被队里扣了,让他帮忙。他说他没在路上,回头问问。他放下电话,看着下面街上的行人和车流,这时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漫不经心的行人跑动起来。出租车的生意来了。再下大一点点。他自言自语地说。雨大了就没法上路了。他看了看时间,又消磨了一刻钟才打个电话,然后要了杯啤酒。靠在椅子上看街景,喝完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他抹抹嘴唇上的泡沫,他很愿意安静地多坐一会,还有时间。直到杨敏打电话来说到了他才结账下楼,在电梯间锃亮的不锈钢壁前这个准父亲挺了挺胸脯,嘴凑上去哈了口气吐在脸上,他正在着手准备做一个父亲。他用手把镜面擦干净。
他担心车子漏雨,还好。他拉上车门,点了支烟,掏出信封递给她,“只有这么多了。”
“你留着吧,你正需要用钱。”他没说话,她迟疑着还是接了过去。“我到那边安顿下来再还你。”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我送你去车站。”
“还早,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呆会儿队里还有事。”他把乍开得很快。
“杨志还听话吧?”
“他比我们都要好。”
这时他看见雨刷器上有一根黑色的羽毛,随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刮动。他拨动控制开关,让雨刷器刮快点。羽毛还夹在雨刷器上,鸟飞走了,羽毛却是这样同执。
“你还在收藏鸟的羽毛?”
“不,怎么可能,早都丢了。”
他好些年前热衷收集鸟的羽毛,痴迷了好些年,正羽绒羽纤羽都不放过,翠鸟和三宝鸟是蓝色的,红嘴相思鸟是绿色的,斑鸠雉鸡云雀伯劳画眉大多是棕褐色,鹭鸶是纯白色的,黄鹂是黄色的,不过栗色黄鹂却是锈红色的,有的由于色素沉积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孔雀的羽毛甚至闪闪发光,在阳光下面颜色不断地变幻。他痴迷这些玩意儿。仿佛凭借它们就能飞翔起来似的。她曾经嘲笑过他的爱好,也热心帮他收集过羽毛,但是他很久前已经全丢掉了。
“停下车,我给它拿下来。”她看着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而显得滑稽的羽毛说。
她并没丢掉,而是随手从工具箱取出本书把羽毛夹在里面。这让他心神不宁。他们好一阵都没说话。
“我觉得我们像是永别了。”
“别这样说。”
“事实正是如此,我们有好些年不会再见了,”她说。“你巴不得我快些走。”
“别这样说,”他说,“你知道我尽了全力。”
“我知道。”她说,“真想等等看你孩子的模样,真奇怪,有一次做梦我梦见我们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我们没有孩子。”他有点尴尬。按了下喇叭,“哦,别说这些了,我们都老了。”
“那你还要我开始新的生活。”
“是我老了。”他笑了笑。
他们都看着前面湿淋淋的路,车子转过圆盘,到了车站广场。
“我不下车了,”他说。“车站熟人多。”
“不要下车的,没什么东西,我自己去,”说着她抱住他,“抱紧我。”
他的手从方向盘移到她的身体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他想女人都是怎么着长大的呢?人都是怎么着长大的呢?他分明看到过去少年情侣的影子,他在这里不止一次送过她,她也送过他,他为她大庭广众下的吻别面红耳赤,也为她涟涟而下的泪水曲尽柔肠,每一次短暂的分别都让他们难以忍受。这些理应柔软的东西到最后仿佛化成了坚硬的石头,压得自己难以承受,这些石头一块块地堆垒起来,几乎就是山了,人当然背负不起,人所能做的是钻到土地下面,这时候垒在上面的石头也无所谓了。他松开手,他说,一路顺风。
他们还在路上,老地方。马队说过来吧。他挂了电话,把手伸到车窗外,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下雨怎么搞检查?说归说,他到城南加油站加了油,还是上了国道。隔得远远的就看见马队戴着帽子身先士卒站在公路上,马队动起来没人能闲着。杜军停好车来到公路上。打了个招呼。马队正在检查,雨滴顺着帽檐子往下流。公路上湿漉漉的。他说让我来吧。马队说自己来。他的样子和司机较上了劲。
“麻烦您把保险卡给我检查一下。”
马队称呼“您”而且用麻烦这个词的时候事情的确比较麻烦。
“夹在证里面的。”
“麻烦您自己给我取一下。”
司机接过去,他没有找到,嘴里嘟嚷着不可能啊。他把证里面的卡片都抽了出来,他有些急了。
“我发誓我绝对保了险的。一直搁在里面的。”
马队没有理睬,他最不相信的就是赌咒起誓这码子事。他冷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结果。
司机佝着腰在驾驶室里翻腾。半晌他的脸探出来,显然只找到了沮丧。
“我真的保了,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马队看了看天,说,“天气不好,别吓我,拿给我看看就成。”
“找不到了,一直搁里面的。”
“再找找看。”马队说。
“我已经找了。”
马队点点:头,“把驾驶证给我,麻烦您下来登记下。”
“不可能找不到啊,怎么会找不到呢?”下车的时候他:还在嘟囔,他没想到他还要下车。
“没有什么不可能。”马队说,“小伙子,精神点。”
“要罚多少款?”他跟在马队屁股后面。
“不罚款,回去保了险再来。”
“交钱还不行吗?”
“态度好点,要认识到错误,”杜军说,“有什么好急的。”
“问题是我的确保险了。”
“别和他说,”马队对杜军说,“让他和天去说。”
小伙子的脸色和天色一样了,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滴。
杜军没跟过去,马队一麻烦他就觉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