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黑暗中的舞者

作者:王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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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父母第一次带她去上舞蹈课。那时她才四岁。她看着高年级的女孩子们跳着四小天鹅舞,痴痴地入了迷,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芭蕾作为自己的主修课程,一跳就是二十年。直到不能再跳了。她拼命,即使最初简单的足尖站立,也是她忍着眼泪用多少个淤血脱落的脚指甲换来的。然后,她以无法掩盖的光芒脱颖而出了。她出众的外形和技压群芳的舞姿让她年少成名,多次到国外演出。甚至还拿了几个国际大奖。她的代表作是芭蕾舞剧《天鹅湖》,她在其中担纲主演白天鹅。所到之处,总是鲜花、掌声、镁光灯的闪烁,如日中天的她,脸上却始终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绝尘的冷艳。
  那时的她,内心充斥着狂热的火焰,舞蹈是她生命的全部。谁都知道,《天鹅之死》是整个舞剧中最美的篇章,不只柴科夫斯基把最动听的旋律留在了这个篇章中,这个篇章中的舞蹈,亦是全剧悲可动天的精魂所在。这一章节,也因此成了她灵魂的大挥洒,大舒展,大飞扬。她在其中获得了最为写意绽放的自我。可是后来。她却连一个最最基本的阿拉贝斯都做不了,她的左腿再也举不起来了,更无法转动足尖承载全身的重量。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了尖利的哨声,她下意识地快步走向了厨房。她的脑子里充斥着沉甸甸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很重,她很久才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男孩闻声马上推着轮椅过来了。他见状大叫,哎呀!姐,你的膝盖,流血了!她穿着长裤的膝盖处鲜红的湿乎乎的一大片,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快,姐,把裤子撸起来。让我看看伤口!”他焦急而心疼地喊道。她的脸煞白,爬起来,拖着步子快速走进她的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慢慢地卷起了左腿的裤子,卷到膝盖处,忍不住咬住了嘴唇。裤子粘在伤口上,要将它们分离,分外疼痛。她将一条小腿从整个身体上摘掉了。她将卸下的小腿拿在手里,将头凑近。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咸腥的味道,一如从前。她撕扯床头柜上的纸巾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几年前的那一夜再次在她心中翻腾。
  鲜血,流淌在柏油马路上。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童话的终结。一场车祸。成为当年舞蹈界最为轰动的事件。
  开始的时候,她当然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残废了,她拿出所有的坚强面对闻讯而至的媒体,微笑着对着镜头说自己不会离开舞台。可是很快。再也没有媒体来采访她,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怪异地不对称。
  她还没有崩溃,她还妄想着舞台。只是这舞台。与原来的舞台大相径庭。那是一间昏暗的酒吧。不大。有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小小的舞台。酒吧里聚集着形容怪异的行为艺术家,他们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名为《一个舞者的意外残缺》的行为艺术作品。内容是:开始时她在舞台上拖着假肢艰难爬行,配以柔美舒缓的音乐。爬到舞台的中心时,音乐戛然而止,她将假肢装上。穿上摆在舞台中央的雪白的芭蕾舞鞋,站起来,在《天鹅湖》的音乐声中,做着变了形的舞蹈动作,当做到最后一个需要抬起左腿的定型动作时,音乐忽而转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她在轰炸的音乐中举起台上早已备好的脸盆,将里面鲜红的冒着热气的鸡血照着自己的头倾盆而下,然后坐在地上,一把扯下自己的假肢,拼命扭动自己的身体,摇动自己的头颅,神色疯狂而迷离地伸出舌头舔舔上面的血,枕在自己的假肢上带着微笑入梦。幕落。她的号召力。当然毋庸置疑。虽然她残废了,这样的演出,却具有了另一种刺激性的吸引力。更何况,现在来看她不需要花费高额的门票了。而且较之从前的遥不可及,现在则成了彻底的零距离接触。如果不在酒吧里买酒,你可以一分钱都不用花。一段时间之内,这个作品引来大批人的观看,重金属音乐一响,无一例外的歇斯底里的狂呼,喝彩。她沉醉在这掌声里。直到她的父母气急败坏地从舞台上把她拉下来,父亲重重地给了她一记史无前例的耳光。
  
  三、至 亲
  
  “姐,你没事吧?”他在卧室的门外关切地问着。她平静地说,没事,在上药。
  当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换了条裤子。神色安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放下心来。继续饶有兴味地翻看着影集,他看得那么认真,每一张照片。他都仿佛是用心在品读,眼睛瞪得那样大。似乎想要洞穿这些照片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还不知道,这里面的许多照片都出自名摄影家之手。他更加不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曾经是个怎样蜚声国际舞坛的人物。“姐,这两位老人是你的父母吧?”他指着一张照片问道。她将身子倾过去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以前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为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他们不要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她用无血无肉的声音这样说着,却分明感到一根生着铁锈的粗钝的针不容分说地刺进了她心脏的最深处。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姐这么好……”
  她的父母在任何人看来都不能不说是体面的。父亲是著名的美术史专家,名校的博士生导师,母亲是市图书馆的馆长。这样的家庭。是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
  她迷恋舞蹈,他们百分百地支持,自小父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地送她去上舞蹈课,她的每一点进步都让他们欣喜若狂。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她的独舞拿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奖,父亲高兴得把他所有弟子都叫来吃饭,几十个人坐了整整七桌。那一天,一直喝酒节制有加的父亲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她被招进了芭蕾舞团,很快担纲主演经典剧目《天鹅湖》以及《胡桃夹子》。她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每次回家。把从国外带回的礼物给他们,把自己赚的钱交给母亲,匆匆地收拾一点东西,跟他们说说自己的演出情况,接下来,父亲才抽完一支烟的工夫,她就又走了。
  她承认,她对他们关心和孝敬不够,她以为,自己有出息,有成就,是他们最大的欣慰。她不知道,父母渐渐老了,他们更多的时候并不希求你能成多大的人物,只是期盼最最平凡的团圆。
  最后一次表演行为艺术之后,父母强制性地代表她拒绝了一切有可能登台的机会。他们逼她接受残缺的现实,接受再也不能跳舞的现实。她的精神迅速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终日狂喊哭闹,奋力摔碎屋子里一切完整的东西,她见不得完整。她用玻璃划破手腕,她无法控制地频繁自残,她无法入眠。终日想着寻死。他们,她的父母,可以有一百种选择,可他们偏偏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这里,她的狂躁会被迅速施以暴力的解决方式,一针下去。就能将她制服。安静的时候,她常常望着自己的假肢出神,怎么也不能相信愿意为她配备价值六万多元的假肢的父母就是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的父母。
  她被当成精神病来治了。只要一吃药,她连将手臂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昏昏沉沉,空无一物,只知道拼命地吃,她迅速地肥胖臃肿。有一天清醒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满是赘肉的身体,被撑得像橘子皮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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